中期选举失利后，美国防长赫格塞思面临的政治压力进一步增大。（图源：美联社）
当地时间11月10日，美国国会众议院以211票对204票通过一项程序性动议，将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提出的针对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的弹劾决议移交司法委员会处理。这一表决暂时阻止了弹劾决议进入众议院全院审议程序，赫格塞思由此暂时躲过一场政治危机。
当天，众议院投票前，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举行新闻发布会，将弹劾行动称为一场由个人怨恨驱动的政治闹剧，并坚称自己执行的军事行动合法。次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为他背书，称赞他表现出色。
然而，这场风波恐怕不会就此结束。随着民主党在明年1月新一届国会中掌握众议院多数，针对赫格塞思的弹劾行动或将重启。如果众议院通过弹劾条款，赫格塞思将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三位遭到众议院弹劾的内阁部长。
赫格塞思的前下属、五角大楼前发言人约翰·尤利奥特（John Ullyot）认为，特朗普值得拥有一位更好的国防部长。在他看来，随着特朗普总统任期进入最后两年，国会对国防部的监督力度预计将进一步加强。赫格塞思好斗、言辞激烈的行事风格，可能给政府与国会打交道带来更多障碍。
赫格塞思与国会日益紧张的关系，同样可能影响特朗普政府的国防议程。杜克大学政治学与公共政策教授彼得·费弗（Peter Feaver）指出，国防部长不仅需要获得总统支持，还必须与国会保持有效沟通，尤其在国防预算问题上。特朗普政府希望推动规模达1.5万亿美元的2027财年国防预算，而预算能否顺利通过，离不开国会的支持与配合。如果赫格塞思继续与议员陷入对抗，五角大楼争取预算支持的难度也将随之增加。
赫格塞思侥幸过关
11月10日，美国众议院的一场程序性投票，暂时挡下针对赫格塞思的弹劾行动。这场原本备受关注的政治攻势，最终没有进入实质审议阶段。耐人寻味的是，决定结果的不仅是共和党议员的集体护航，还有民主党内部一场意外的缺席风波。
11月10日，针对赫格塞思提出的弹劾条款未能通过众议院程序性投票后，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离开国会大厦。（图源：Politico）
此前，马西提出针对赫格塞思的8项弹劾条款，这也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有人提出弹劾现任国防部长。其中，最核心的指控集中在美国政府对外军事行动的合法性问题上。
8项指控中，有4项与伊朗战争有关：马西指控赫格塞思未经国会授权发动并持续实施军事行动，违反《战争权力决议》的相关规定；在美国对伊朗米纳卜一所女子学校的空袭造成大量儿童死亡后，赫格塞思又被指未能采取必要措施减少平民伤亡。
另有两项指控涉及委内瑞拉。其中一项指控赫格塞思参与策划或指挥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行动，另一项则针对美国在加勒比海和东太平洋打击疑似贩毒船只的行动，指控其授权实施法外致命打击。此外，弹劾条款还涉及美国对也门胡塞武装的军事行动，以及赫格塞思涉嫌报复民主党参议员马克·凯利。
此前，凯利与其他具有军方或情报背景的民主党议员曾公开提醒美军人员拒绝执行非法命令。赫格塞思随后被指试图对凯利进行起诉，并采取措施剥夺其退役军衔。马西认为，这些做法侵犯了国会议员的言论自由。
上述内容均为弹劾决议提出的指控，并不意味着相关行为已经经过司法或国会程序认定。
11月10日，在国会大厦举行程序性投票前，一名抗议者独自举起写有“弹劾赫格塞思”的动员标语。（图源：路透社）
马西虽然是共和党人，却长期与特朗普政府存在分歧，尤其反对总统绕过国会、擅自扩大对外军事行动。他在共和党初选中败给特朗普支持的候选人，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
特朗普很快介入这场政治交锋。11月9日，他在社交媒体上将矛头对准马西，称其为“彻底的失败者”（total loser），同时称赞赫格塞思是美国“最受欢迎、最成功的军事官员之一”。11月10日，特朗普再次发文，将马西描述为一个心怀不满、愤怒且已经落败的前国会议员，并敦促共和党议员支持赫格塞思。
面对这些质疑，马西试图将争议重新拉回法律层面。他强调，提出弹劾并非因为认为赫格塞思工作效率低下，也不是单纯出于对其政策的不满，而是因为相关条款涉及具体的法律问题。
11月10日，众议院没有直接对8项弹劾条款进行表决，而是先就是否将弹劾决议移交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进行程序性投票。最终，这项动议以211票赞成、204票反对获得通过。共和党议员中，只有马西一人投下反对票；参加投票的民主党议员则全部反对移交。另有一名独立议员投赞成票。
这一结果意味着，弹劾决议被移交司法委员会，未能进入全院实质审议程序。由于本届国会任期即将结束，这一程序性处理实际搁置了本届国会内的弹劾行动，并不代表众议院已经对赫格塞思作出无罪认定。
投票结果还暴露出民主党内部的缺席风波。当天共有18名众议员未参加投票，包括11名民主党议员和7名共和党议员。由于民主党缺席人数超过最终票数差距，这一情况引发外界对表决结果的争议。
按照当天实际投票构成推算，如果11名缺席的民主党议员全部到场，并像其他民主党议员一样投票反对移交，动议将以211票赞成、215票反对遭到否决，弹劾决议便有机会继续推进。
投票结束后，民主党内部随即出现批评声音。部分缺席议员解释称，自己因交通拥堵、突发交通事故或个人事务未能及时赶到国会。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当时正在旧金山参加退伍军人节活动，也有议员指责共和党方面提前结束投票，压缩了他们赶到现场的时间。
但这些解释并未平息党内不满。众议院民主党党鞭凯瑟琳·克拉克（Katherine Clark）承认，民主党未能让所有议员到场投票，令外界失望。不过，她也提醒，不能简单认为缺席议员到场就一定能够改变结果，还需要考虑共和党方面同样有议员缺席的情况。
这场风波也让民主党领导层面临压力。部分党内人士认为，民主党在选举中取得胜利后，本应借助众议院的程序优势向特朗普政府施压，却在一场关键投票中暴露出组织协调问题。
特朗普还能保护多久？
众议院虽然暂时挡下了弹劾程序，但赫格塞思面临的政治风险并未因此消失。11月11日，特朗普再次公开为赫格塞思背书，称他表现出色，赞扬他热爱军人、保护军人。
然而，特朗普的声援并不意味着赫格塞思就能摆脱白宫内部的去留争议。《华盛顿邮报》透露，中期选举之前，特朗普及其顾问就已讨论过是否应将赫格塞思列为政府内部需要调整的高级官员。特朗普曾向身边的朋友和盟友征询是否应该让赫格塞思继续留任。
前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茜·怀尔斯（Susie Wiles）被认为是赫格塞思在白宫内部的重要批评者。她曾对赫格塞思与政府同僚频繁发生个人争执、在社交媒体上自我宣传，以及对伊朗战争夸大其词等做法表达担忧。
与之不同，新任白宫办公厅主任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与赫格塞思关系密切，两人不仅是邻居，家人也有往来。但私人交情并不意味着米勒会始终为其提供政治庇护。对米勒而言，首要任务是推动特朗普的政策议程，而不是长期为某一名内阁官员辩护。
特朗普因此面临两难：如果解雇赫格塞思，可能被外界解读为承认其国防政策或伊朗战争决策存在问题；如果继续留用他，则可能使其成为民主党新一届国会持续调查的焦点。
许多观察人士还将赫格塞思的处境与前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相提并论。拉姆斯菲尔德在小布什政府期间主持伊拉克战争，因战争决策和管理风格备受争议。2006年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国会两院控制权后，拉姆斯菲尔德于当月辞职，并在年底离开五角大楼。
这一先例也使外界开始关注，随着伊朗战争的政治代价持续显现，赫格塞思是否会成为特朗普政府调整人事、回应政治压力的对象。
11月5日，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楼前发表声明，反对国会提出的弹劾决议。（图源：路透社）
与此同时，民主党已经开始酝酿下一步行动，但党内对于是否重新推动弹劾仍在协调。众议院军事委员会民主党首席成员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认为，赫格塞思的行为已经达到弹劾门槛，但民主党需要认真评估后续行动的方式和时机。史密斯有望成为新一届国会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预计将在相关监督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
史密斯担心，如果民主党从明年1月就开启弹劾斗争，不仅可能因指控依据和政治支持不足而难以取得实质进展，还会挤占改善民众生活成本、调查特朗普政府其他政策等议题的政治空间。
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则公开表示支持弹劾赫格塞思，并称民主党将在新一届国会继续讨论相关行动。
即使众议院民主党人推动弹劾，真正将赫格塞思免职仍有很高门槛。根据美国宪法，众议院通过弹劾条款后，还须由参议院审理；定罪并罢免内阁部长，需要参议院出席议员三分之二多数支持。
饱含争议的国防成绩单
11月11日，美国退伍军人节当天，赫格塞思跟随特朗普及其他政府高级官员前往阿灵顿国家公墓参加纪念活动。其间，赫格塞思与妻子及几名高级幕僚在无名烈士墓附近拍照。视频显示，一行人拍照后有人发出笑声，随后遭到墓前哨兵提醒，让他们保持安静与尊重。
这段视频迅速在美国媒体和社交平台传播。五角大楼发言人随后表示，哨兵是在履行职责，正确、恰当地提醒访客遵守现场礼仪。事件虽不算重大政治风波，却再次将赫格塞思及其团队置于舆论关注之下。
11月11日，赫格塞思偕妻子詹妮弗等人在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国家公墓出席退伍军人节纪念活动。（图源：路透社）
自2025年1月出任国防部长以来，赫格塞思一直试图按照自己的理念重塑美军，将提升军队“杀伤力”和强化“战士精神”作为改革重点，同时推动军队人事和文化政策调整。然而，其一系列举措接连引发争议。
2025年3月，特朗普政府官员误将《大西洋月刊》主编杰弗里·戈德堡（Jeffrey Goldberg）拉入Signal私人聊天群。当时，政府高级官员正在讨论对也门胡塞武装发动军事打击，赫格塞思在群内发送的信息涉及军机起飞时间、打击窗口和武器系统等行动细节。
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随后发布的调查报告指出，赫格塞思通过个人手机上的Signal向群组发送了敏感、非公开的军事行动信息，其中部分内容与美军中央司令部此前标注为“绝密”的作战信息相吻合。报告认为，这些信息如果落入对手手中，可能使胡塞武装调整部署、规避打击，并给美军飞行员带来风险。
赫格塞思则辩称，自己拥有决定相关信息保密级别的权限，发送的是经过处理的非机密信息。监察长报告也承认，赫格塞思作为国防部长拥有相应的原始信息定密权限，但同时指出，他使用个人设备和未经批准的商业通信软件处理非公开信息，违反了国防部相关规定，也没有妥善履行官方通信记录保存义务。
军队人事方面，赫格塞思上任后撤换多名高级将领，包括海军作战部长丽莎·弗兰凯蒂（Lisa Franchetti）、海岸警卫队司令琳达·法根（Linda Fagan），以及时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查尔斯·Q·布朗（Charles Q. Brown）。其中，弗兰凯蒂是美国海军首位女性作战部长，法根则是海岸警卫队首位女性司令。特朗普政府曾以领导能力不足、过度关注多元化问题等理由解释部分人事调整。
此外，赫格塞思还介入高级军官晋升安排，从晋升名单中撤下多名军官。据《纽约时报》今年8月底报道，今年以来，至少有45名军官被赫格塞思从晋升名单中移除，其中超过半数为女性或黑人。这些调整引发外界对军队人事任命是否受到政治和意识形态因素干扰的担忧。
与此同时，赫格塞思大力削减军队内部的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EI）项目，公开否定多元化政策，甚至将“多元化就是我们的优势”称为“美国军事史上最愚蠢的一句话”。他主张美军回归以战斗能力和“战士精神”为核心的传统。特朗普政府推动国防部恢复“战争部”这一历史称谓，也体现了这一政策取向。
赫格塞思的改革并未获得美国国防和军事领域的一致认可。共和党参议员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曾在参议院确认赫格塞思提名的表决中投下反对票。不同于其他批评者对其个人生活争议的关注，麦康奈尔主要质疑赫格塞思是否具备管理五角大楼所需的经验和能力。
五角大楼的人事动荡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质疑。2026年8月，陆军部长丹·德里斯科尔（Dan Driscoll）宣布辞职。白宫证实，他是在与赫格塞思摩擦数月后离任。德里斯科尔曾参与推动陆军现代化改革，并在俄乌问题上参与谈判，其离职再次引发外界对赫格塞思领导方式及其与军方高层关系的关注。
共和党内部也开始出现要求其离职的声音。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曾是支持确认赫格塞思出任国防部长的关键票之一，如今却公开批评其管理方式，指责他以拙劣的方式对待为国家服务的军人，并称赫格塞思受到有能力之人的威胁。
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迈克·罗杰斯（Mike Rogers）也对国防部不断发生的人事变动表示不满，希望五角大楼恢复稳定。众议院国防拨款小组委员会主席肯·卡尔弗特（Ken Calvert）亦对国防部内部一系列混乱和动荡表示担忧。
可以说，赫格塞思面临的挑战，不只是民主党推动的弹劾行动。随着国会权力格局变化，五角大楼的预算、人事任命和军事行动都可能受到更严格的审查。对特朗普而言，如何在继续支持赫格塞思与维持国防部运转、争取国会合作之间取得平衡，将成为其剩余任期内难以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