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诚

  信息越丰富,阅读反而越浅薄。这是现代社会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各大公共图书馆的流通数据则进一步显示:青少年是借阅的主力,成年人正在退居边缘。然而,脑科学已给出了“警告”:放下书本,拿起手机,改变的不仅是习惯,更是大脑的结构;在算法的“投喂”之下,信息茧房一旦形成,大脑将趋于钝化……在此背景下,有意为之的“数字戒断”,或可成为重建深度阅读能力的第一步。

  人类天生就会说话,这是进化赋予的本能,阅读则不然。认知神经科学家的研究表明,大脑并非为阅读而生。阅读,本质上是让大脑去做一件它不擅长的事:将字符转化为声音,再转化为意义。在这个过程中,不同脑区被迫拉线搭桥,形成新的神经回路。一旦阅读发生,大脑在生理与智力两个层面都产生永久性变化——那些被激活的神经连接,若持续使用便会不断强化,形成稳固的阅读通路;若长期搁置,则可能逐渐弱化。这种被阅读重塑的大脑,被认知神经科学家玛丽安娜·沃尔夫命名为“阅读脑”。

  在研究中,沃尔夫将“阅读脑”区分为“专家级”“普通级”两种:前者长于推理、共情与批判性思考;后者通路更短、反应更快,却失之浅薄。由此,她进一步发现:读纸质书,更可能锻造前者;电子阅读,则使大脑更易于滑向后者。

  何以至此?读纸质书时,指尖翻动间,厚薄变化、纸张质感,都在潜意识中构筑起一幅认知地图:隐约中,你会记得那些精彩的段落,是在左页下方,还是在章节将尽之处。这种触觉与视觉的双重编码,有效增强了读者对长文本的理解与记忆。相比之下,读电子书则像读一卷没有尽头的纸,缺乏固定的物理支点,让大脑容易在没有尽头的滑动中迷失逻辑的锚点。

  要培养真正的专家级“阅读脑”,纸质媒介的沉浸感与空间感,至今仍是数字技术难以逾越的高地。当然,电子阅读亦有便捷、可检索、海量存储等优势,但若以培养深度阅读能力为目标,它目前仍无法替代纸质阅读的独特价值。至于刷短视频,则与阅读脑几乎无缘:画面、声音、情绪都是主动推送,大脑不必出力,如卧榻之上任人投喂。

  好逸恶劳乃人之天性,数字产品的泛滥正是迎合这种天性的体现。重塑大脑的阅读精进,则往往需要外力的加持。一些机构已经开始尝试干预,且路径并不单一。

  奉贤区域图书馆联盟走的是“竞赛路线”。去年5月,由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与华东理工大学图书馆联合承办的“破茧·阅见未来”阅读拉力赛,在奉贤校区开赛。来自5所高校的10支队伍、50名选手,以尤瓦尔·赫拉利的新著《智人之上:从石器时代到AI时代的信息网络简史》为书目,展开团队共读竞赛。

  赛制三环相扣:一个半小时的深度阅读,搭配半小时的笔试答题,以及答对加分、答错扣分的抢答环节。现场气氛紧张热烈。多位参赛学生感叹:“很久没有这样系统地读书了。”主办方则表示,希望以团队共读的方式,帮助学生重建深度阅读能力。

  如果说阅读拉力赛是一场高强度的集训,那么,华东理工大学图书馆的“思驿空间”则是一处日常化了的数字戒断区域。读者进入空间,便被要求与电子设备分手,寄存后方能踏入这片纯粹的学习天地。这个空间的最动人之处不在于高科技,而在于其低科技含量与人性化程度:它允许你把漂流的教材涂改成连环画,允许你折叠书页,甚至鼓励你面朝大海发呆、在沙发上合法“躺平”……这看似是对行为规范的消解,实为对专注力的重构。它刻意地剥离了数字世界的喧嚣,让大脑回归到那种吃力却深刻的阅读状态。

  按照沃尔夫的观点,阅读不只是风花雪月的审美,更是大脑生理层面的“军备竞赛”。一个民族的阅读水平,决定了其精神高度——这一论断,如今有了生理学层面的注解。

  正因如此,我们不妨做一些切实的尝试。有条件的公共图书馆、城市书房、党群服务中心的阅读空间,可以试行“数字戒断阅读区”——不设充电接口,提示读者寄存手机。哪怕只是几个安静的座位、一批精心挑选的纸质书刊,也能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这里允许且鼓励你暂时离线。

  家庭场景亦可如此。每周选一两个时段,全家将电子设备集中放置于某个房间,营造一段心无旁骛的共读时光。

  类似的做法并不复杂,难的是迈出第一步。不妨从这个周末的下午开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泡一杯茶,翻开那本买来许久却一直未拆封的书,哪怕只读20分钟。

  当你走进图书馆的“数字戒断阅读区”,或在家中放下手机、翻开书,便会发现:数字戒断并非拒绝科技,而是在算法的洪流中,为自己保留一块逆流而上的飞地。在那里,通过阅读,我们重塑那个略显迟钝却无比深邃的人类大脑。毕竟,在这个事事求快的时代,慢读和慢思考不仅可以让我们慢下来,还有可能让我们想得更深、走得更远。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解放日报》(2026-04-20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