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聲,退賽與戰爭陰影:歐洲歌唱大賽最具爭議的一屆|Whatsnew

2026年歐洲歌唱大賽(Eurovision)於5月16日在奧地利首都維也納舉行。當晚,來自25國的參賽者從35個參賽國中晉級決賽,並在維也納城市體育館(Wiener Stadthalle)同台競技。在全球擁有1.66億觀眾的Eurovision今年恰逢70周年,卻也是這場賽事歷史上參賽國數量最少、爭議最大的一屆。

最終,保加利亞歌手Dara以《Bangaranga》贏得冠軍,這是保加利亞首次奪得歐洲歌唱大賽桂冠。以色列選手諾亞姆‧貝坦(Noam Bettan)憑藉《Michelle》摘得亞軍,這是以色列連續第二年在歐洲歌唱大賽中位居第二。Dara以173分的優勢領先貝坦,創下賽事歷史上最大的冠軍獲勝分差。羅馬尼亞、澳大利亞、義大利分列三至五位。

在觀眾電視投票揭曉環節,當主持人宣佈以色列獲得220分、一度躍升至積分榜首時,現場爆發出大規模噓聲,主持人一度停頓,方才能繼續宣讀後續結果。英國BBC直播主持人格雷厄姆‧諾頓(Graham Norton)在鏡頭前評論道:「大廳內對此反應相當強烈。」這一幕只是此次大賽爭議的一個縮影。

最具爭議的一屆

自2023年加沙戰爭以來,以色列的參賽便持續引發廣泛爭議,並在今年達到頂峰。

抵制以色列參賽的浪潮,首先源於持續中的加沙戰爭。2023年10月,以色列對加沙發動軍事行動,此後傷亡數字不斷攀升。根據哈馬斯控制的加沙衛生部門數據,自戰爭開始至停火協議生效後,加沙已有逾7.2萬人死亡。批評者認為,主辦方歐洲廣播聯盟(EBU)允許以色列參賽,與其以侵略烏克蘭為由將俄羅斯逐出賽事的先例,形成了難以自圓其說的雙重標準。

引起抵制的第二個原因,是以色列政府介入的違規投票動員宣傳。

儘管現行規定並未明確禁止政府參與推廣,但獨立性是歐洲歌唱大賽的核心原則。以色列被指控將Eurovision工具化為國家公關手段。賽前,《紐約時報》基於大賽內部文件及訪談逾50人,發佈了一項深度調查。調查顯示,以色列政府在Eurovision相關營銷上至少花費了100萬美元,其中部分資金來自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hasbara」辦公室——該機構專門負責塑造以色列的國際形象。僅2024年馬爾默賽事期間,用於「投票推廣」的預算就高達80萬美元

2025年在瑞士巴塞爾的賽事期間,芬蘭廣播公司Yle通過谷歌廣告數據庫發現,以色列政府在多語言平臺上購買廣告,呼籲歐洲觀眾為參賽選手尤瓦爾‧拉斐爾(Yuval Raphael)投滿20票;內塔尼亞胡本人亦在Instagram上發出同樣號召。這一系列操作引發多國廣播機構的強烈不滿,最終推動EBU改變投票規則:2026年賽事的投票上限由每人20票削減至10票,專業評審團亦重新引入半決賽環節。

由國家重金動員的宣傳的確會影響比賽結果。紐約時報的調查顯示,在一些投票人數較少的國家,僅需動員幾百人投票,便能左右結果。

然而,規則收緊並未平息爭議。賽事開幕前夕,以色列廣播機構KAN發佈了由參賽選手諾亞姆‧貝坦以12種語言錄製的視頻,呼籲觀眾為以色列投滿10票。EBU隨即向KAN發出正式警告

面對四面湧來的批評,EBU的立場始終如一:堅持政治中立原則,並強調以色列的參賽資格在賽規框架內無可指摘。

面對成員國要求就以色列參賽資格進行專項表決的呼聲,EBU於2025年12月召集成員廣播機構舉行內部投票——但此次投票的議題,並非「以色列是否應當參賽」,而是「是否有必要就以色列的參賽資格進行表決」。結果,絕大多數成員投票否決了這一提議,以色列的參賽資格問題就此從議程上移除。最終,EBU宣佈2026年賽事「按計劃舉行」,同時附加若干針對投票透明度的補充規定

以色列方面則從兩個角度發起反駁。其一,以色列外交部長將五國退賽定性為文化抵制行為,並公開表示對此感到「羞恥」。以色列僑務部長奇克利(Amichai Chikli)則發表聲明,指出2026年Eurovision的相關輿論中,存在「反猶主義情緒急劇增長」的態勢。其二,KAN一再強調自身未違反賽規,並將外界批評定性為對以色列參賽者取得佳績的嫉妒與打壓。

反對的聲音迅速蔓延。

在國家層面,西班牙、愛爾蘭、荷蘭、斯洛維尼亞和冰島五國正式宣佈抵制2026年Eurovision,這是自1970年以來規模最大的聯合退賽行動。其中,西班牙的退出尤為引人注目——作為Eurovision的「五大金主」之一,西班牙此前一直享有無需參加半決賽便可直接晉級決賽的特權。

西班牙公共廣播機構RTVE表示,「正在發生的種族滅絕使我們無法袖手旁觀」,並明確指出「聲稱Eurovision只是一個非政治性的音樂節是不準確的」。愛爾蘭公共廣播RTÉ拒絕轉播賽事,斯洛維尼亞廣播公司更以播放《巴勒斯坦之聲》紀錄片系列取而代之。

在最終決定參賽的國家當中,也不乏抗議聲音。葡萄牙公共廣播公司RTP的員工聯合發佈公開信,呼籲抵制以色列參加歐洲歌唱大賽;比利時廣播公司VRT在決賽前表態,若EBU不就以色列參賽資格進行直接投票,明年將可能不再參加歐洲歌唱大賽。

在文化界,「No Music For Genocide」組織於4月21日發佈公開信,號召抵制2026年Eurovision,簽署者逾1100名音樂人及文化工作者,包括布萊恩‧伊諾(Brian Eno)、羅傑‧沃特斯(Roger Waters)、彼得‧蓋布瑞爾(Peter Gabriel)等。

數位瑞士和愛爾蘭的往屆歐洲歌唱大賽的冠軍也請求退回獎盃,抗議以色列的參賽。

音樂之外:地緣政治與民族情感

Eurovision的官方章程規定,參賽歌曲不得包含政治信息,參賽者亦不得在台上作出政治姿態。主辦方在此次爭議中亦以規則框架為由,拒絕作出政治判斷。

然而,這場以主權國家為單位、以「歐洲」為框架舉辦、觀眾按所在國投票的盛會,從誕生之日起便無法與政治切割。

這不是Eurovision歷史上的第一次政治性退賽。1969年,奧地利以抗議弗朗哥獨裁統治為由,拒絕出席在西班牙舉辦的賽事。此後,退賽成為各國表達政治立場的慣常手段。

以色列自1973年首次參賽起,便持續引發阿拉伯世界的外交反彈。突尼斯(突尼西亞)曾於1977年報名參賽,但因EBU規定所有參賽國必須完整播出包括以色列在內的全部節目,最終以與本國法律相抵觸為由退出。2005年,黎巴嫩出於同樣原因宣佈放棄首秀資格。1980年,摩洛哥成為唯一參賽的阿拉伯國家,至今也是唯一曾正式參賽的阿拉伯國家,而那一年恰好是以色列因故缺席的年份。

2009年,格魯吉亞(喬治亞)選送的參賽曲目《We Don't Wanna Put In》,因歌詞被認為影射時任俄羅斯總理普京,遭EBU以「政治內容」為由要求修改,格方拒絕後宣佈退賽。2022年,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被驅逐出賽事,烏克蘭同年憑藉一首抗爭意味濃厚的《Stefania》奪冠。

土耳其則在2012年以程序異議為名宣告無限期退賽,但外界普遍認為,這與時任總統埃爾多安(艾爾段)將該節目的LGBTQ+包容氛圍定性為「社會腐化的特洛伊木馬」密切相關;匈牙利2020年的退出,亦被廣泛解讀為總理歐爾班反LGBTQ+立場的延伸。

觀眾投票也是政治與民族情感的一面鏡子。

Eurovision的投票機制歷經多次改革,目前採用專業評審團與觀眾電視投票各占50%的雙軌制。引入專業評審團的重要背景之一,正是2000年代愈演愈烈的「集團投票」現象——各國觀眾傾向於將高分投給鄰國或相近文化圈內的參賽者,引發外界對公平性的質疑。

比如北歐國家之間相互高分,巴爾幹半島國家彼此支持,波羅的海三國傾向於聯動。與此同時,海外僑民社區對電視投票的影響同樣不可忽視——居住在英國的立陶宛人往往大量投票給立陶宛,德國境內的土耳其裔社群過去長期推高土耳其的得分,羅馬尼亞和摩爾多瓦因共同的語言與文化紐帶而形成穩定的互投關係。

經濟收益仍高於政治矛盾

除了政治立場和民族情感,Eurovision更是創收渠道和提高國際影響力的機會。一旦奪冠,主辦國將迎來數以億計的國際曝光、大批湧入的遊客以及可觀的廣播授權收益。

據奧地利政府委託ECO Austria機構的經濟研究估算,2026年維也納賽事為奧地利和維也納帶來的國際媒體曝光價值約達7.3億歐元。牛津經濟研究院的分析指出,舉辦Eurovision可為主辦城市帶來可觀的旅遊收入——瑞典的馬爾默2013年舉辦賽事花費2600萬歐元,旅遊收益達3300萬歐元,完全覆蓋成本並有盈餘。

這樣的經濟收益也讓一些國家得以放下政治分歧,積極參賽。

本次獲勝國保加利亞正值政府換屆,新上任總理拉迪夫(Rumen Radev)因其對歐盟政策的批評立場及對恢復俄羅斯能源進口的公開表態,被多家歐洲主流媒體和智庫貼上「歐洲懷疑主義」乃至「親俄」的標籤。然而,保加利亞奪冠後不僅立即確認承辦2027年賽事的意願,政府更隨即宣佈成立專項機構統籌籌備,展現出遠超預期的積極姿態。

如何回應爭議,對EBU而言同樣是一筆需要精打細算的經濟帳。據《好萊塢報道》援引的匿名高層消息,比利時和數個北歐國家原本也有意退出,但最終被勸回。若非如此,本屆賽事可能因收入損失而面臨取消的風險。

EBU最主要的收入來源是成員廣播機構的會費,其次是贊助收入;而西班牙作為「五大金主」之一的退出,不僅直接削減了贊助來源,還引發了連鎖的廣告商撤退效應。

該報導亦指出,企業贊助商大批撤離、退賽國廣播授權費損失,以及參賽國數量跌至35國的歷史低位,已令EBU面臨嚴峻的財政壓力。

歐洲歌唱大賽長青70年,不僅留住了老觀眾,也成功吸引了每一代的年輕人;更因其對LGBTQ+群體的包容與支持,成為多元文化的象徵和性少數群體的安全空間

這場誕生於二戰廢墟與冷戰格局之中的歐洲歌唱大賽,一直承載著人們連結與溝通的希望。但在如今世界又一輪的戰爭與分裂中,EBU難以用簡單的「中立」和「規則」回應觀眾的憤怒與期待。

3月,EBU正式宣佈首屆Eurovision Song Contest Asia將於2026年11月14日在泰國曼谷舉行,目前已確認參賽的國家包括:韓國、孟加拉國、不丹、柬埔寨、寮國、馬來西亞、尼泊爾、菲律賓、越南及東道主泰國,共10國。Eurovision總監馬丁‧格林(Martin Green)在宣佈時提到了「多大陸版本」,暗示亞洲版若表現理想,未來可能還有南美版等品牌延伸。

在這場賽事於歐洲大陸陷入最大危機之際,亞洲會是歐洲歌唱大賽的新出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