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特洛伊木馬?法國工廠組裝中國電動車,中歐汽車產業的權力重構|Whatsnew
2026年5月,法國西部布列塔尼大區的雷恩-拉雅奈斯(Rennes–La Janais)工廠,突然被推到了中歐汽車競爭的最前線。這座曾經屬於雪鐵龍(Citroën)的老牌汽車工廠,後來併入跨國汽車斯特蘭蒂斯集團(Stellantis)版圖,長期承受著產能利用率不足的壓力。
根據斯特蘭蒂斯與東風集團發佈的公告,雙方簽署了一份非約束性備忘錄,計劃成立一家由斯特蘭蒂斯控股 51%、東風持股 49% 的歐洲合資企業,負責東風旗下品牌嵐圖(Voyah)在歐洲指定市場的銷售、分銷、製造、採購和工程活動;雙方還設想,將在法國雷恩-拉雅奈斯(下稱雷恩)工廠對東風新能源車型進行本地化生產。
管理諮詢公司Sia Partners 法國、意大利與摩洛哥管理合伙人、交通與汽車行業專家埃梅(Arnaud Aymé)接受端傳媒採訪時指出,斯特蘭蒂斯開放歐洲工廠的邏輯並不複雜:「歐洲市場整體低迷,汽車註冊量相比疫情前已經明顯下滑。結果就是歐洲汽車工廠的開工率不足,雷恩就是一個典型案例。工廠的固定成本很高,如果能夠把這些成本攤到更多車輛上,對工廠本身當然是有利的。」
對雷恩工廠的工人來說,這首先意味著一條生產線可能重新轉動。過去幾年,工廠命運幾乎完全繫於雪鐵龍 C5 Aircross 一款車型。法國媒體披露,雷恩工廠目前約有2000名,儘管具備更高產能,卻始終面臨「下一款車型在哪裡」的不確定性。但對法國政界、工會和本土零部件供應商來說,這又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工業合作。它更像是一個象徵性時刻:歐洲汽車工業的腹地,正在向中國電動車產業鏈打開大門。

閒置的歐洲工廠,與無縫切入的中國玩家
雷恩工廠向東風敞開大門,揭開了歐洲汽車業長期不願正視的結構性傷疤:產能利用率不足。雷恩工廠的衰落本身,就是這場危機的縮影。
據法國《世界報》(Le Monde)援引汽車咨詢機構 Inovev 的數據,2005年,雷恩工廠年產量曾達到34萬輛;而到2025年,該廠官方統計產量僅為6.4萬輛。20年間,這座昔日雪鐵龍老廠的產量萎縮超過八成。由於銷售不如預期的臨時限產措施,工廠的工人最近還不得不經歷了十多天部分失業,收入受到影響。儘管工廠的工會長期要求集團在雷恩生產第二款車型,但始終未得到正面回應。
這組數字解釋了,東風的到來為什麼會讓雷恩陷入一種複雜情緒:從產業主權角度看,這是中國電動車產業鏈進入法國製造腹地;但從工廠生存角度看,它首先是一張訂單、一款新車型、一條可能重新開動的生產線,以及約2000個、甚至更多的就業崗位得以穩定的期待。
過去,歐洲車企習慣把中國視為市場、工廠和廉價勞動力來源;現在,角色正在反轉。中國車企不僅「來歐洲賣車」,而是帶著平台、供應鏈、電池技術和成本優勢,尋找歐洲本土閒置產能作為落腳點。
與此同時,在電動化轉型、需求放緩、成本高企和中國競爭加劇的多重壓力下,歐洲傳統車企龐大的工業資產,正在從優勢變成負擔。斯特蘭蒂斯的雷恩工廠從34萬輛跌到6.4萬輛的產量曲線,恰好為這種反轉提供了最直觀的注腳。

從神龍舊約到雙向套利
斯特蘭蒂斯與東風的再次攜手,帶有一種強烈的歷史反諷。1992年,東風與法國 PSA 集團(斯特蘭蒂斯集團的前身之一)成立神龍汽車。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歐洲車企掌握發動機、底盤、品牌和管理體系,中國市場則提供規模、增長和政策紅利。2014年,當 PSA 集團陷入財務危機時,東風又以戰略投資者身份入股,與法國政府和標緻(Peugeot)家族一道成為 PSA 集團的重要股東。
然而,隨著電動車時代在中國市場的到來,雙方合作的舊模式逐漸失靈。神龍汽車從昔日合資標杆滑向邊緣,斯特蘭蒂斯旗下品牌Jeep在中國的本土生產一度終止,斯特蘭蒂斯也曾對中國電動車競爭表現出高度警惕。其前任首席執行官唐唯實(Carlos Tavares)多次公開警告歐洲必須防範中國電動車的強勢衝擊,並推動集團逐步調整在華傳統合資資產。
但資本的邏輯從來不會長時間停留在情緒層面。2026年5月,雙方合作以一種「雙向借道」的形式重啓:一邊,東風將在武漢工廠為斯特蘭蒂斯生產 Peugeot 和 Jeep 品牌下的新能源車型,面向中國市場以及潛在出口市場;另一邊,斯特蘭蒂斯則為東風嵐圖打開歐洲的工廠、渠道和售後網絡。根據路透社報道,斯特蘭蒂斯與東風在中國達成的合作總投資超過80億元人民幣,約合10億歐元,其中斯特蘭蒂斯預計投入約1.3億歐元;相關車型計劃自2027年起在武漢生產。
更值得注意的是,斯特蘭蒂斯與中國車企的關係不再停留在「銷售合作」或「代工生產」層面,更開始進入平台、技術和車型開發環節。與「零跑汽車」的合作中,斯特蘭蒂斯旗下品牌Opel計劃開發一款全新的純電SUV車型,核心思路在於結合零跑的電動架構和電池技術,以及 Opel 自身的設計、底盤工程和品牌體驗。與東風的合作中,神龍汽車武漢工廠也將從 2027 年起生產斯特蘭蒂斯旗下 Peugeot 和 Jeep 的全新新能源車型,以期滿足中國及全球市場的需求。
這筆交易最值得關注的地方在于其超越了單向合作,实现了雙向套利。斯特蘭蒂斯借東風重回中國新能源市場,降低獨自開發和生產的資本壓力;東風則借斯特蘭蒂斯的雷恩工廠和歐洲銷售體系,獲得一張更容易被歐洲市場接受的「本地化通行證」。換言之,中國車企並非只是斯特蘭蒂斯的市場夥伴或製造夥伴,正在成為其電動化轉型中的技術捷徑。

關稅高牆之後,真正的戰場是「產地」和「價格底線」
歐盟原本試圖用貿易工具為本土汽車工業爭取緩衝時間。2024年10月起,歐盟對原產於中國的純電動車徵收為期五年的反補貼稅,但到了2026年,歐盟的政策工具箱開始調整。反補貼稅仍然存在,卻不再是唯一選項。歐盟委員會在今年1月發佈指導文件,允許中國電動車出口商提交「價格承諾」方案,內容可包括最低進口價格、銷售渠道安排、防止交叉補貼機制以及未來在歐盟的投資承諾。
2026年2月,歐盟首次實施這一機制:德國品牌大眾(Volkswagen)在安徽生產、從中國出口到歐洲的 Cupra Tavascan 車型,獲准在滿足最低進口價和年度進口配額等條件下,免繳原本適用的反補貼稅。歐盟委員會同時強調,如果企業未能遵守價格、配額或投資承諾,相關豁免可以被撤銷,反補貼稅也可能被恢復。
這意味著,中-歐電動車貿易戰正在從單純的「加稅」,進入更複雜的「關稅、價格承諾、本地化生產」三線並行階段。中國車企可以選擇繼續從中國出口並繳納反補貼稅,也可以通過最低進口價和投資承諾換取豁免,還可以像東風與斯特蘭蒂斯在雷恩的合作,把部分生產環節轉移到歐洲本土。
正因如此,雷恩工廠的意義被進一步放大。它不只是一座閒置工廠,也不只是斯特蘭蒂斯盤活產能的工具,而是中國車企在歐盟新貿易規則下尋找「本地化破口」的一塊關鍵拼圖。當關稅高牆無法完全擋住中國電動車時,真正的戰場就從海關稅率轉向了產地規則、最低價格、供應鏈本地化,以及誰來定義「歐洲製造」。
而雷恩並不是孤例。奇瑞通過與西班牙 Ebro 合作,進入日產(Nissan)關閉後的巴塞羅那老廠,計劃將其打造為歐洲生產和出口基地;斯特蘭蒂斯與零跑則計劃在西班牙薩拉戈薩工廠生產零跑 B10,奧地利麥格納(Magna)位於格拉茨工廠也已開始為小鵬和廣汽組裝面向歐洲市場的電動車。
中國車企在歐洲的擴張形成兩條並行路線:比亞迪式的自建工廠,以及東風、奇瑞、零跑、小鵬、廣汽式的「借用歐洲既有產能」。前者是重資產本地化,後者是輕資產嵌入歐洲製造體系;共同點則是,中國電動車產業鏈正在從「出口到歐洲」轉向「在歐洲製造中國車」。
比亞迪代表另一種更強勢的路徑:自建歐洲工廠、自建銷售網絡、自帶產品體系。它在匈牙利塞格德建設首個歐洲乘用車工廠,並計劃依靠匈牙利和土耳其基地逐步實現歐洲市場本地化生產。與此同時,比亞迪也做出了更加適合歐洲本地消費者習慣的插電式混動車型,其首款「海豚-G」將於最近以極具有競爭力的價格正式登陸歐洲市場。
換言之,中國車企並不是簡單「繞開關稅」進入歐洲,而是在根據歐洲市場現實重新設計出海路徑:有的借歐洲舊廠,有的建中國新廠;有的賣純電,有的轉向插混。歐洲汽車工業面對的遠超過單一品牌的衝擊,更是一整套靈活、分層、快速迭代的中國汽車汽車產業。
在政治層面,歐洲自身的電動化路線也開始搖擺。歐盟原本設定,到2035年,新車和輕型商用車實現100%二氧化碳減排,等同於禁止銷售新的燃油車。但隨著電動車需求不及預期、充電基礎設施建設滯後、車企盈利承壓,以及中國電動車競爭加劇,2025年12月,歐盟委員會進一步提出,將2035年新車減排目標從100%下調為90%,並為部分插電式混動車、增程式車輛,以及使用合成燃料或非糧生物燃料的內燃機車型保留空間。
歐洲並沒有放棄電動車轉型,只是其政策路線正從「單一路徑的全面電動化」,轉向「以電動化為主、保留過渡方案」的更複雜模式。問題在於,當歐洲車企發現自己在純電賽道上落後於中國企業時,政策層面又不得不重新為插混、增程和替代燃料打開窗口。
對中國車企來說,這種搖擺反而擴大了進入歐洲的機會:純電車型可以通過本地化生產適應貿易規則,插混車型則更符合部分歐洲消費者對續航、價格和充電便利性的現實顧慮。換言之,歐洲原本希望用2035目標倒逼本土產業轉型,卻在執行過程中發現,最能快速響應這一變化的,反而可能是已掌握電池、電驅、插混系統和低成本供應鏈的中國車企。

馬克龍想要的「技術轉移」,正在變成另一種依賴
法國政府並非沒有意識到中國電動車的衝擊。相反,巴黎近年一直試圖推動一種新的平衡:既不能完全拒絕中國投資,又不能讓歐洲淪為中國工業外溢的消費市場。2025年12月,馬克龍結束對中國的國事訪問後,在接受《回聲報》(Les Échos)採訪時進一步闡述思路。他一方面警告稱,如果中國不採取行動減少對歐貿易失衡,歐洲可能被迫在未來幾個月採取更強硬措施,包括對中國產品加徵關稅;另一方面,他也提出了一條看似折中的道路:讓中國企業來歐洲投資生產,在歐洲「創造價值和市場出路」。尤其是包括電池、鋰精煉、光伏(太陽光電)、風電、電動車、回收技術、工業機器人等新興產業。
這正是法國政府試圖尋找的中間路線:既不對中國資本完全關門,也不再接受歐洲只是中國工業過剩產能的消費市場。馬克龍的理想狀態,是讓中國企業像二三十年前歐洲企業進入中國那樣,到歐洲投資、建廠、雇傭本地工人,並帶來技術轉移。他甚至將這一邏輯與當年 EDF、Airbus 等歐洲企業進入中國相類比,強調中國投資不能是「掠奪性的」,不能以製造新的依賴為代價。這個思路在政治上非常誘人,因為它可以同時回應三個焦慮:保護就業、推動再工業化、削弱貿易逆差。
但雷恩工廠的案例顯示,現實可能比設想複雜得多。25年前,歐洲車企進入中國時,掌握的是發動機、平台、質量管理和全球品牌;今天,中國車企進入歐洲時,掌握的是電池、電驅、智能化、軟件迭代速度和完整新能源供應鏈。在行業專家埃梅看來,歐洲在電動車競賽中的被動,部分源於政策選擇與產業節奏之間的錯位。他用體育比賽作比喻:「歐洲並沒有輸掉了整場比賽,但至少輸掉了開局。因為中國企業很早就押注電動車,而歐盟後來選擇的,恰恰是中國企業已經領先起跑的賽道。」
歐洲想要投資和就業,中國車企想要產地、渠道和市場准入。雙方都在交易,但籌碼的含金量已經不同。因此,所謂「技術轉移」未必會像法國政治精英想像的那樣,從中國流向歐洲。更可能發生的是:歐洲工廠獲得裝配任務,歐洲工人保住崗位,歐洲消費者買到更便宜的電動車;但核心平台、關鍵零部件、軟件架構和供應鏈議價權,仍然牢牢掌握在中國企業手中。
這也是法國供應商和工會真正擔心的地方。如果本地化只是「最後組裝」,那麼歐洲汽車工業保住的只是殼;如果聯合採購更依賴中國新能源生態系統,那麼被邊緣化的可能首先是歐洲本土零部件企業;如果工程研發也圍繞中國平台展開,那麼歐洲車企未來的技術自主性將進一步被稀釋。
換言之,馬克龍想複製的是當年歐洲企業在中國通過合資、投資和技術輸出換取市場准入的模式;但今天的雷恩工廠卻可能完全相反:歐洲提供產地和勞動力,中國提供平台和供應鏈。所謂「來歐洲投資並轉移技術」,在現實中很可能變成「來歐洲組裝並鞏固中國技術標準」。
特洛伊木馬?
把東風嵐圖進入雷恩工廠稱作「特洛伊木馬」,當然帶有強烈的政治修辭色彩。埃梅認為這一說法「半真半假」:中國車企通過歐洲本地生產進入市場、降低關稅和物流壓力,確實是一種更聰明的市場進入方式;但如果把它描述成一種「陰謀」或「詭計」,則並不準確。他表示:「對一個法國工人來說,如果一個外國投資者能讓我的工廠、我的同事繼續工作,那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這裡面沒有什麼詭計,這恰恰也是法國希望看到的事情:吸引工業投資,保護就業。」
但從歐洲產業政策的視角看,問題就變得尖銳得多:如果歐洲只能提供工廠、勞動力和合規外衣,而中國提供技術專利和供應鏈,那麼到底是誰在利用誰?這不是簡單的「中國產業入侵歐洲」,也不是單純的「歐洲就業獲得拯救」。它更像是一場全球汽車產業的重新分工。所謂「特洛伊木馬」的真正問題,也許不在於東風是否進入了雷恩,而在於歐洲是否正在失去定義未來汽車產業規則的能力。
雷恩工廠保住了流水線,斯特蘭蒂斯盤活了閒置資產,東風獲得了歐洲入口,斯特蘭蒂斯盤活了資產,每一方似乎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在這場交易之後,歐洲汽車工業必須面對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當工廠還在歐洲、工人還在歐洲、車也貼上了「歐洲製造」的標籤時,決定這輛車命運的核心能力,究竟還剩多少留在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