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悼念現場,每年的「找不同」
去年六四,銅鑼灣下了一場雨。前去維園採訪的記者在樹下與市民一同避雨,公園的黃燈映照出空中不斷打落的水滴,每滴水在速度中線條凌亂。這樣的一場雨,改變了一些既有的佈局:人的動線,樹的擺動。
今年的銅鑼灣悶熱無雨。沒有風雨的打擾,佈局已定,但細微的變化仍在發生。
變化是以年計,甚至以十年、百年計的事。但僅一年的時間,我們能看見下雨與否之外的不同——儘管幽微,仍值得記錄。在這篇影像故事裡,幾位記者交出他們的現場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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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性」限制
撰文:陳書韻
6月4日晚上,天氣翳焗,無風無雨。維園足球場沒有燭光晚會,防暴警察與藍帽子看起來比去年減少,但銅鑼灣每個商場出入口也有兩三個便衣警站崗。
一個三月完成淋巴癌化療的老伯伯,與另一個四月割掉腎臟的社運老將,在銅鑼灣商場出入口拍照留念。與此同時,9名便衣警員站在對面街盯著兩老,大陸遊客站在同一條記利佐治街舉起右手,模仿着港產片中的黑社會古惑仔拍照。
你可以坐在維園的長椅上,但「遊人」擁著一式一樣的巨大熊玩偶霸佔座椅,地上還有一大袋全新的毛公仔。你仍然可以一個人坐在維園喝1664的啤酒畫畫,只是你身旁可能會有4名便衣警員坐在你的身旁,遠方穿着「security」上衣的保安會拍下照片,然後向上級匯報。
視覺上,維園的橙色封鎖線好像減少了,但橙帶化成無形的、細緻的、更無孔不入的形態。那是長椅上的熊公仔,那是便衣手上、地下同款的手搖飲品,那是你身旁的某個人對電話說:「跟着那兩個人。」
被圍封的噴水池旁的大電視,播放著的傑出公務員短片,家鄉嘉年華舞台播放着《喜歡你》。那是歌手鄧紫棋改編Beyond的2025年版本:「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共我」。

曾經在場的意義
撰文:柏言
這幾年要記住的數字變多了。例如以2026年為時間刻度,八九六四還是8964,是第37年;沒有維園集會的年份,是第7年;集會空間被家鄉市集佔據的年份,是第4年。每每到了六月,這些數字就自動從腦子裡冒出來,漂浮著,像梳打水裏的氣跑,奔湧而來,又消散而去。
在失去合法悼念集會的七年內,整個社會一直處於某種transition的狀態,或者應該說是全方面的transition。法律加碼,公民社會萎縮,社運創傷後遺,種種因素疊加起來,讓原本看似堅固的運作方式片刻傾倒。
在記憶裡,七年前的那些時候,在那些天色未暗的傍晚,銅鑼灣前往維園的路口和街道就已經人潮湧湧。舊有秩序打碎後,一些新的景象搭建了起來。例如,某一個被視為通往維園的主流路徑的路口(東角道),大家心裏有一個默契,在六四當日,一定會聚集大班穿制服的警察、不穿制服的便衣警察和記者。有時候警察加記者的人數甚至多過普通市民。
這個感覺在今年尤甚,整體人流並不多,這也顯得專門擺在路面上用來管制人流的障礙物很是突兀,配合在旁不斷循環的廣播「銅鑼灣人流擠迫⋯⋯」,顯得更是怪異和孤單。


維園不再是六四悼念的空間。近年維園被填塞了很多政治任務。幾位沒有體驗過合法集會的人,維園一帶給他們留下的記憶刻度是與警察打交道。其中一類,是在維園的長椅上靜坐時,被警察送到接近維園出口的位置。今年,站在當年被送走的位置,TA停下了步伐,前方一側是數十名中老年人,排隊等候坐上旅遊大巴,另一側是家鄉市集的入口,被數排鐵馬裝扮著。
記憶碎片在腦內閃回。有時候,我會想起限聚令在生效的那年,人們還能在維園的足球場上聚集,沒有大台和組織,市民的自發性顯得尤為珍貴。有時候,我會想起維園偏偏在六四前夕進入維修狀態的那年。在六四零點過後,工人把鐵馬撤走,足球場「恢復正常」,人們得以進入。在黑漆漆的夜晚,零星幾人坐在空蕩蕩的球場上聊天。
六四這天的時空總像是被扭曲了似的,每年都像在參與「找不同」的遊戲。比如,去年維園門口的噴水池還沒被限制,今年噴水池被鋥亮的鐵馬圍住。比如,先前會有市民坐著悼念的維園長椅上,今年一早就被一些人佔據,附近似乎還有人監視著。參與悼念的人心知肚明,阻止悼念的人也心知肚明。
在心知肚明的疲憊中,總有一些令人精神的片刻。進入市集後,另一位也曾在某年六四和警察打交道的市民問,以前的六四集會是什麼樣的?為什麼大台是面對這個方向?TA的眼睛亮晶晶,似乎可以穿透歷史。
我不知道如何與這位市民解釋,喧囂和寂靜同時在我心中搏鬥。我覺得窒息,但感謝TA的提問,讓我覺得曾經的在場並非沒有意義。

誠實地天真
撰文:石菖蒲
回想起來,我每年都會做六四專題,不過去維園採訪不是我的主要工作,所以到了現場總是最樸素地回到一個普通市民的身分。那也是最初的身分,兩袖空空,只一顆蠟燭,安靜悼念。
一切還正常時,六四的新聞節奏是從415開始的,那是胡耀邦的忌辰。所以到64的時候,其實已經是發稿的尾聲,該發的預發的都在公司後台了,我可以只是渡過那個時刻而已。同事們還在香港時,到了點就一起去維園,不用刻意約,結束後再一起去散步、吃糖水,最後回家,其實是難得的集體生活。
後來我總是一個人去,因為維園已經成了新聞「戰場」,同事也少了一些,每個人都有非常緊急的現場任務。剛開始的兩年,行政權、警權的每分每毫「過界」,都是非常嚴肅的事情,哪個方向被封起來了,哪個方向有比較多蠟燭,哪條路上有人在做些什麼特別的動作,哪個路口有軍裝或防暴,大家都會在即時現場群組中報消息。
我雖然不肩負現場,但也會報告自己看到的。然後我一圈一圈地走,那時也還有很多公眾,我身處其中並不覺得危險。而且總會碰到認識的人,是行家就交換一下消息,有什麼聲響就立刻say bye,是朋友就一起陪伴著走一段,有時人越走越多,有時換換人。步行範圍是整個銅鑼灣,可以走上一萬多步。




後來步行路徑縮小,就算是繞著維園一圈一圈地走,我也感受到警察和便衣警員的壓迫感。有一年我看到落單的人也會被截停看身分證,情侶也會,兩三個朋友一起走的也會,黑衣當然。還有一年我和行家們一起站在記利佐治街,那年經常有人做行為藝術,然後被警察帶上車。那年從早到晚都有事情在發生,藝術家做些舉動、警察來把人帶走、傳媒拍照問名字,後來竟有些制式了。
起初恐懼的體感是存在的,現在更多是在踏入那個地區前,深呼吸幾口就好。家鄉市集喪事變喜事,在市集外氣壓低、緊張,市集內就要被迫與場內熱鬧情緒共存。不可能融進去。
人是可以從自己的小劇場中解放的,人的勇氣是超出自己認知的,人是可以冷靜應對突變的,人是在的。到現在,我們行家之間也不再問「今晚出不出」、「出來是工作嗎」之類的問題。因為一定會見到大家,市民已經在變少,行家也在變少。
今年警方的策略似乎有些變化,他們有意讓行為藝術現身,至少都開了個頭再帶走,今年也沒有人被起訴,最顯眼的變化是多了凳子戰術。便衣和大熊公仔三三兩兩坐滿維園長凳,夾著在默默紀念的市民。許多人暗暗猜測大熊公仔也是佔座黨。和人在烏克蘭的朋友分享,她傳來一張照片,烏克蘭人獻花紀念戰爭中死去的小朋友時,也獻很多毛公仔。
我今年帶了一本小丸子作者櫻桃子寫的自傳式散文,覺得今年尤其符合這個氣氛。小丸子最寶貴的品質就是誠實,誠實地傻氣,誠實地天真,誠實地嫌棄,誠實地平凡。這時代許多人成不了小丸子。




減輕的窒息感
撰文:中夏
我來香港讀書的那個秋天,維園的六四燭光已熄滅四年。身邊不曾有人提起2019年發生的事,只是偶爾在特定日子,校園裡會出現塗鴉,提示我曾經發生過什麼。
來到香港以後,政治環境仍在一步步收緊。教授離職,書店執笠,活動被取消。去年六四夜晚,我第一次到維園散步。一路上看到警察、記者,還有不知是前來悼念還是恰好路過的市民。草木皆兵的氛圍讓我感到不安。行過一圈後,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便回家了。
今年作為實習生,以報導為目的再次走進維園,我開始用好奇心觀察市集如何建構香港與內地各省「一家親」的敘事,又如何用監控和戒備將試圖掩蓋的歷史展露無遺。找到能動性(agency)後,那種被抽象權力符號壓住的窒息感,好像也減輕了許多。
有人曾和我說,真正的香港已經消失了。那麼,我所在的,是一座假的城市嗎?我不願這麼想。同一座城裡,有「愛國主義教育」的家鄉市集,也有在長椅上靜坐的人;有權力機器,也有試圖鬆動它的人。對我來說,一切都同樣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