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雪峰（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建设健康中国”，并提出“普及心理健康教育”，“加强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强化重点人群常见精神障碍和心理问题早期发现与综合干预”以及“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等具体要求。2019年，我国发布《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将“心理健康促进行动”作为专项行动之一，同年启动“全国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试点”，聚焦探索符合实际的社会心理服务模式和工作机制。在系列政策推动下，我国城乡社区心理服务网点覆盖面不断拓展，大中小学校均配备专（兼）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所有地级市和直辖市区县均可提供心理门诊服务，全国统一的心理援助热线12356正式开通，心理服务企业和社会组织蓬勃发展，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不断健全。然而，心理健康是一个持续变化的动态过程，心理健康问题和精神障碍仍有一定发生率。对待心理健康问题，应当准确把握其本质特征及时代发展趋势，从需求侧和供给侧厘清主要矛盾，在当前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善用数智技术赋能心理健康，不断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

　　心理健康服务需求日益凸显

　　心理健康是一项毕生需求，从胎儿期、儿童期、青春期、成年期再到老年期，伴随毕生发展全过程，在生命历程的不同阶段有不同表现，并体现为从解决心理问题到体验美好生活的连续体。心理健康一旦出现问题，不仅会导致个人和家庭的经济负担与心理压力，也会形成巨大的社会经济负担和社会治理成本。

　　心理健康问题的群体差异性日益明显。不同年龄、性别、教育水平、职业类型、经济社会地位的群体，心理健康状况存在差异。在人口统计学指标上相似的群体，也会因健康状况、性格特征、价值取向、应对能力、社会支持网络等的不同，在心理健康状况和心理服务需求上体现出差异。遭受过暴力、丧亲、经济贫困、社会歧视等逆境的人，心理健康水平往往更低。在社会日益多元化的当下，心理服务需要精准把握特定群体的个性化、差异化需求。

　　心理健康问题在智能时代呈现出一些新特征。未成年人在缺少监督和指导的情况下使用人工智能，容易对算法生成的情感产生依赖，导致认知、情绪、人际关系、社会适应等方面的风险，甚至诱发心理危机和极端行为。成年人受算法驱动、信息茧房等影响，社交圈层封闭，心态和价值观易受误导。社交媒体成为一些人表达负性情绪的工具，引发网络暴力和群体冲突，加重社会矛盾。基于人工智能的心理健康评估和干预技术的可靠性，以及对用户心理的长期影响、算法偏见、数据和隐私保护等问题日益凸显。

　　心理健康服务供给亟待优化

　　对照需求侧主要特征，供给侧仍需持续优化，重点解决公众心理健康知识普及度不高、公共投入不足、专业人才供应不足、基层心理服务运行机制不畅、行业监管不力、相关法律法规不健全等问题。

　　公众对心理健康知识的真伪不具备天然鉴别力。《心理健康蓝皮书》显示，在心理健康知识、意识和技能三个心理健康素养维度上，公众心理健康知识水平的达标率最低，集中在子女养育、情绪调节、睡眠、心理疾病识别与治疗等方面。媒体、教育系统、各单位和基层社区应加强心理健康知识普及，市场监管部门应加大对伪心理学灰色产业链的打击力度。

　　心理健康服务的公共投入不足。2022年《世界精神卫生报告》指出，各国用于精神卫生的预算不到其卫生保健预算的2%。中等收入国家70%以上的精神卫生支出主要用于精神病医院。在坚持“预防为主”的大健康理念下，各级政府部门应加强对心理健康服务的公共投入，重点保障心理健康知识普及、心理咨询和精神障碍治疗“一头一尾”工作。

　　心理服务专业人才供应不足。按中小学每校至少配备1名专（兼）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的要求，全国约需20万名心理健康教育专业人员。我国目前每年培养心理学本科生约2万人，应用心理硕士生约4000人，心理学博士生约400人，远远不能满足需求。教育系统之外心理服务的社会需求也在不断增长，但就业岗位、职业发展前景等不够明朗，尚未形成人才供需的良性循环。

　　基层心理服务最贴近人民群众，但在运行机制上存在亟待打通的堵点。地方政府应及时掌握当地心理服务需求和资源等信息，建立人才和资源库；健全多部门协同的心理服务机制，特别是要畅通心理健康问题学生的转诊渠道和标准化转诊流程，完善心理危机干预的医疗、公安、司法、民政联动机制及长期社会救助保障，以及患者社会功能康复后的复学、就业支持与保障等工作。

　　心理服务行业近年来迅速发展，但行业监管不力已成为发展短板。2017年以来，国家不再对心理咨询师进行职业资格许可和认定，行业协会、学会等社会组织和企事业单位的培训和评价体系尚未健全，市场上各类培训和评价主体丛生，用人单位和用户难以判断持证人员的专业能力，心理服务包括心理咨询等缺少统一规范的定价标准，网络心理服务乱象多、监管难，机遇与挑战并存。

　　今年全国两会上，建议制定《心理健康促进法》的议案被确定成案。议案提出的立法框架包括明确政府及相关部门职责，建立统筹协调机制，构建分级分类的心理健康促进与服务体系，完善行业规范和保障机制等，将为破解当前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的短板弱项提供有力法律保障。

　　善用数智技术赋能心理健康

　　生成式大语言模型等人工智能工具相较于传统的自陈式量表、访谈和行为观察等，具有成本低、耗时短、主观性低、标准化程度高、易于大规模施测等优势。深度学习和数据融合等技术，可以同时采集和分析面部表情、语音、动作、步态、心率、皮电反应、在线行为数据等，基于多维海量数据训练模型，有助于发现心理健康的个体差异，为个性化干预提供基础数据支撑。人工智能技术与电子健康记录相结合，使得追踪和动态分析个体的心理健康状况成为可能，有助于从毕生发展的视角进行更精确的诊断和干预。

　　人工智能技术对海量数据的高效处理能力，为畅通社会心理服务运行机制提供了基础支撑。准确、高效获取一定区域的心理服务资源和一定群体的心理健康状况数据，有助于公共服务投入更加精准和公平。将心理服务的智能模块与基层公共服务的功能接口对接，能够更高效地实现跨部门协同。将心理健康数据与数字政府其他应用数据进行多模态数据融合分析，有助于准确把握心理健康的社会风险因素和保护因素，提升应对能力。善用人工智能算法，及时准确识别社会治理中的心理风险因素，有助于加强社会心理建设、引导社会心态、塑造智能时代新文化和新价值观。

　　数智技术并非万能，但为心理健康服务提供了更多可能。当前，数智化心理服务技术和产品的有效性研究，以及相关的标准、伦理要求、法律保障等，均有待完善。在实践和应用中应当采取积极且审慎的态度，善用数智技术赋能心理健康，以更好地增进民生福祉，全面助力健康中国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