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戰亂的伊朗與荷莫茲海峽衝突引發全球能源危機,造成能源價格飆漲,能源供應不穩定,我近期常被問起如何看待時局。
截至目前為止,危機難以善了:美國總統川普持續放狠話威脅伊朗,但伊朗回應以強硬態度,並且刻意擴散危機,雖最新消息是美伊將停火兩周,但危機仍尚未完全解除,台灣遠在地球另一端,戰爭砲火可以遠離,但能源危機無法遠離。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台灣不應浪費這場能源危機」,應該藉危機來檢視能源政策的完整性、妥當性,而不宜以阿Q態度嘲諷「反正全世界都面臨危機」。
目前台灣面臨比別的國家更大考驗,因為台灣過去十年採取「大量使用天然氣發電」的曖昧政策,想要廢核又想要減碳,但是經過俄烏戰爭與伊朗戰爭的四年考驗,已經證明了天然氣是能源韌性最差、供應最動盪、也是很昂貴的能源選項。過去十年廢核、增天然氣的所謂「能源轉型」徒有口號,並非好的轉型政策。檢視過去十年執意要廢核,但是台灣地狹人稠綠能擴建困難,因此廢核之後電力缺口無法彌補,才使得天然氣用量激增(2015年使用30%,2026年使用50%)。
到了2026年的今天,台灣天然氣使用的比例遠大於鄰國,這讓台灣危機更沉重,讓台灣優勢被抵銷,也讓台灣電力更不穩定。我因此給一個小結論:戰爭若無法馬上結束,台灣會面對比南韓、日本更嚴重的電力挑戰。
全球能源危機中,東北亞的南韓、日本、台灣其實都備受考驗,因為 一、這三個國家都先進與高度工業化,民生與產業亟需電力來維持;二、三個國家都極度倚賴貿易驅動經濟,尤其是出口貿易;三、這三個國家都缺乏自主能源。尤其三個國家都屬地狹人稠綠能拓展不易。但台灣的高度依賴天然氣使得台灣的困難比日韓更嚴峻。
而台日韓之間還存在一層微妙而隱性的競合關係,因為產業重疊,彼此有局部合作,但也存在競爭,尤其在資訊電子的半導體、零組件與精密機械產品上,更是存在競爭現象。因此電力的挑戰程度不一,可能讓競爭力此消彼漲。
在這場危機中,某些工業化國家是天之驕子,誠可羨慕,他們在能源上具自主性,這波危機可以輕騎過關甚至大賺一筆:比如澳洲擁有龐大高品質的煤礦,比如法國發電70%仰賴充沛核能而對天然氣的依賴只有3%(歐洲電網相連,法國常出口核電賣給德國),比如美國目前盛產石油與天然氣而且位居全球第一,加拿大則是全球第四,加拿大石油出口正賺取大筆外匯。上述這些國家的能源條件遠較台灣、南韓、日本優越,而我們只能依靠正確的政策來規避危機。
若我們觀察各國的電力狀態,數字是會說話的,過去12個月電力分布情形:南韓使用30.4%核能、29.1%燃煤、26.1%天然氣。日本使用9.5%核能、27.6%燃煤、 31%天然氣(日本岸田文雄首相在2022年宣布到2030年日本核能要恢復達到22%,而繼任的首相也都支持這個政策)。
台灣則在2026月1月達到「非核家園」狀態:已經讓核電歸零了,但台灣使用了31.3%燃煤、與高比例達50.2%天然氣。台灣發電使用燃煤+天然氣(石化燃料)高達81.5%,南韓則是55.2%,日本是58.6%。我認為天然氣是一個多年來價格、供應極脆弱的能源選項,因此「天然氣使用每增加一個百分點,發電危機性就增加一個百分點」,因此台灣不適合以「反正全球都有危機」的阿Q式思維來看待危機,而應該務實檢討未來的能源政策,因為台灣面對的危機會比別人更大,產業處在「步步驚心」供電「步步危機」狀態。
最近報載經濟部龔部長承認,每一艘船的LNG(液化天然氣)已經比以往貴上10億台幣,這還只是以價格上漲50%估算,若是戰爭不趕快結束,則天然氣價可能還會繼續飆升。
如果大家不健忘,曾經在2022年俄烏戰爭期間,天然氣價格半年內飆漲了四倍,這個巨幅漲額曾讓台電一年慘吞數千億台幣虧損。
不止台灣,當年法國總統馬克宏與德國總理蕭茲都曾難以忍受昂貴天然氣,以致公開批評美國天然氣廠商趁火打劫價格上漲太誇張,讓富裕的歐洲都難以承受。而2022年法國只用了8%的天然氣來發電,這8%的價格高漲讓法國都貴到難以承受,受此教訓,法國在2026年把天然氣占比降低到3%。但是檢驗一下台灣,現在台灣發電使用了50%的天然氣,因此我說台灣會面臨比別的國家更嚴峻的考驗。我們試算一下,大量擴張天然氣使用,使得台灣一年至少需要進口400艘船的LNG,現在每艘LNG要貴上10億台幣(或許會更高),戰爭再不結束,則台灣會額外背負一筆「面目可憎」的天然氣費用,而且是天文數字。
不爭的事實,天然氣是能源選項中歷來價格波動最嚴重的項目,在各種危機中也是供應最不穩定的項目,其能源韌性極差。LNG的特性使得它難以在台灣大量作安全儲存,台灣的存量最多只有11天,發電上需要每天都有船到港,若有十天LNG無法靠岸,則台灣面臨供電危機。能源韌性如此之差,理應只作輔助,很少有仰賴進口LNG的國家把天然氣作為發電主力選項。
因此我必須再一次作為天然氣 一、容易造成安全存量危機(天然氣只能有11天的存量,而石油是90天存量、燃煤30天,核能是540天存量);二、價格波動最大(近年曾飆漲50%至400%,其他如核能與太陽能則相對價格穩定);三、排碳汙染依舊嚴重(天然氣的乾淨程度有限,其發電汙染是燃煤的60%,相較於核能、風力、太陽能、水力發電是不排碳的,天然氣遜色很多)。
風聞台電正申請重啟已廢棄的麥寮火力發電廠,感覺目前可以發電就要拿出來用,這是相忍為國,應付短期,但長期而言這絕對不是好政策。
因為台灣的發電汙染已經比其他工業國家嚴重許多(歐盟27國乾淨發電比例是71%,台灣乾淨發電只有15%,而中國大陸乾淨發電已達到41%)。麥寮火力發電廠、興達火力發電廠、台中火力發電廠在環境保護人士眼中都是惡名昭彰的,都是連續五年列名聯合國環境組織評價全球最嚴重汙染源的前500名之一。
如今無奈重啟麥寮與興達發電廠,在缺電與汙染及昂貴價格之權衡十分痛苦,就像古詩所說的「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很容易顧此失彼。
長期而言,增加核電選項可以增加能源韌性,應是可行的政策,因此台灣必須關切全球目前因應氣候變遷與AI用電而興起的「返核」潮流,台灣應該讓核能發電來幫忙,才能舒緩發電的能源困境。
我觀察歐盟與瑞士都是「核綠共存」的,因此能夠減少對天然氣的依賴。歐盟長期發展綠電,但也重視核電,目前歐盟發電中使用23.5%的核能,瑞士也使用30.5%的核能,這就是歐盟與瑞士務實之處,兼顧了環境保護與能源穩定。而也正是目前日本、南韓、美國、中國大陸目前推動中的務實政策,「重返核能」在全球蔚為潮流。因此我說「台灣不應該浪費這場能源危機」,若能學得教訓,調整政策,傾向務實,則是產業之福、全民之福。但若是無法自這場危機中吸取經驗,則未來的考驗不會僅止於2026年的荷莫茲海峽危機。(本文由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口述,記者王郁倫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