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公務人力發展學院邀請,擔任AI推動實務種子人才研習班專家。研習班的公務人員深諳政府單位的實際運作,也逐漸理解:政策不再只靠政令或口號推動,而可以化為數據模型、社群共識與推薦機制。他們已能有效運用社群媒體,將認可折算為數字,讓平台排序決定哪些聲音值得被看見。這樣的改變令人振奮,但也帶出更根本的問題:當工具愈來愈聰明,使用工具的人,是否還保有獨立判斷的能力?
利用AI降低政府運作成本、提升效率,是毋庸置疑的進步。然而,公務員在擁抱效率時,仍須守住自身的專業判斷。個體的判斷力不會突然消失,而是在便利、從眾與習慣性自我修正中被悄悄削弱。人與AI的互動,正是這種削弱的隱蔽現場,這是每個人在生活與職場中都須正視的共通問題。答案,或許要從前人的智慧中尋找。
安.蘭德(Ayn Rand)的「客觀主義」,以客觀現實、理性、理性自利、個人權利與自由放任資本主義為核心。她親歷一九一七年布爾什維克革命,父親經營的藥局被政權沒收,成為她反對集體主義的原始動力。在《源泉》中,她透過建築師霍華德.洛克,塑造出一種不肯向群眾品味屈服的創造者人格。「理性」不是計算他人期待的工具,而是個體判斷行動是否正當的準繩。
這一洞見在AI時代尤其切身。AI系統常給出流暢、有禮、易於接受的回答,使用者容易在便利中停止追問。久而久之,人們不再問「我如何判斷」,而是問「AI怎麼說」。
蘭德堅持,真正的創造力無法誕生於迎合,只能源於對自我價值的忠誠。移至人與AI的關係,這同樣清楚。與AI互動的目的,不應是取得答案,而應是深化問題、磨練判斷。提問、質疑、反駁、要求重新論證,才是主體性的展現;被動收下一份精緻輸出,不是思考,只是效率的幻覺。
在《阿特拉斯聳聳肩》中,蘭德描繪一個懲罰創造者、合理化依賴與索取的社會,文明在道德倒置中逐步崩解。這個寓言在AI時代獲得新的意義。當思考可以外包,判斷可由演算法代勞,真正的危險是AI變得更聰明,而人悄然放棄對自身判斷的責任。依賴一旦失去警覺,便不再是效率,而是安靜的自我棄守。
蘭德所捍衛的自由放任資本主義,核心不只是市場制度,更是對人類理性的深層信念:人有能力判斷自身利益,並為選擇承擔責任。她雖不以康德的義務論立論,卻同樣抗拒將個人化約為他人、制度或抽象道德的犧牲品。康德提出「將人視為目的,而非僅僅作為手段」的人性公式,與蘭德走的是不同的哲學路徑,但兩者結論一致:人不應受制於工具,無論那工具是制度、他人,還是演算法。
蘭德留給當代最尖銳的遺產,是她對個體心靈主權近乎嚴酷的捍衛。面對AI這個前所未有的對話者,這份遺產更顯重要。AI可提供資訊、模擬論證、生成內容,卻不能替一個人承擔立場。真正的立場,須經由使用者自己的思考形成,也須由使用者自己捍衛。
世界不會替個人完成判斷,個人也不該以迎合世界作為存在理由。人在有限生命中無可推卸的使命,是運用理性,完成不被他人定義、也不向平庸妥協的自我。在AI無所不在的時代,這句話還需要補上最後一層警醒:也不向演算法讓渡。
(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