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民進黨對於台北市長的提名規畫與至今選戰發展,會發現許多現象,都有顛覆傳統政治學教科書的潛力。這場選戰究竟是打破了傳統學理看法,還是揭示了當代選民的新理性賽局?正引發不同看法的論辯。

首先,在傳統政治學教科書中,談到一對一的選舉賽局裡,理性候選人為了爭取過半數選票,通常會往政治光譜的中間靠攏。過去沈的政治色彩鮮明,依循傳統邏輯,顯然不太適合政治板塊結構長期「藍大於綠」,或高度重視中間、淺色的台北市選民。

然而,綠營,或者說賴清德主席,卻提名了沈伯洋。這似乎挑戰了「單一選區適合立場溫和」的傳統預期。但也有人提出不同解讀:並不是綠營領導沒考慮中間定理,而是台灣的「中間選民」內涵為何?

隨著世代交替,新一代的台北市選民,其「中間」定義可能已不再是過去對統獨無感、只看傳統經濟的經濟選民,而是本質上高度重視自主與安全議題的新世代。沈主打的知識型人設,恰好切中了這群新中間選民的胃口。

其次,就算候選人之前立場鮮明,但競選活動開始後,還是可能做出調整。因此在選戰剛開打時,不少人認為,沈伯洋勢必會盡力淡化其過往獨派色彩以開拓票源。但當時外界也普遍預期,即便他再怎麼包裝,其過往仍會被對手當作核心痛點猛烈攻擊;甚至外溢到可能會拖累周邊縣市原本選情膠著的綠營同袍。但如大眾所知,現在許多情況相反。

後來外國學者也指出,民進黨在今年的九合一選戰中調整了戰術方向,不再將抗中保台作為全台唯一的選戰主軸,而是轉向關注地方民生議題。然而,只要我們注意到沈最近針對中國大陸的一系列發言,就會發現,即便他確實將選戰的表面焦點轉向地方民生議題,但選民知道其骨子裡的抗中立場,並未有絲毫鬆動。

在批評者眼中,這是一種「口談民生,骨談抗中」的論述套路,巧妙地規避了中間選民對於意識形態疲勞的厭惡,同時又牢牢抓住了支持者對於國家認同的焦慮感,是特別的政治操作。

但在綠營支持者與部分地緣政治學者看來,這恰恰是選民基於「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大局理性。對支持非藍陣營的台北選民而言,他們並非看不見沈伯洋在部分意識形態上的極端,而是他們將安全議題視為最根本的公共資源分配項目。

綠營不顧傳統定理提名了沈伯洋,考慮的不是一黨一地得失,而是為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做準備。沈伯洋具有這麼獨特人設,目前卻已威脅到藍營人氣甚高的蔣市長,如果票開出來也相當逼近蔣萬安市長,等於預示著未來總統大選的必然主軸。以上三點,猶待選舉結果才能看出顛覆性如何。

最後還應該指出的是,上述只是選舉學理的討論,但最值得台灣社會深思的一點是,經過數十年民主選舉的洗練,台灣民眾理應早知政客話術與政見承諾不可盡信。尤其是沈伯洋個人過去在廢死與反毒這類涉及社會底線價值的立場上,在選前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這若放在以往,更應讓人懷疑他萬一當選後執行政策的誠意與誠信。在理性的選民結構下,這種立場反覆的髮夾彎,往往是候選人誠信破產的致命傷。

但目前多數分析皆認為:沈伯洋已成功催起綠營在台北市的基本盤。某些支持者的行為,似乎顛覆了「選賢與能」的民主假設,把政治當成了某種信仰與教條,而不是把選舉看待成一個「選擇合適資源分配者」的技術性問題。

當選舉不再是計較誰能更有效率地開闢道路、規畫預算、解決交通等「技術性資源分配」,而是演變成一場攸關陣營尊嚴、國族認同與信仰價值的「聖戰」時,候選人過往的誠信瑕疵、立場反覆或意識形態極端,便在支持者眼中變得微不足道。

台北市長的這場提名規畫與選戰演變,無疑在提醒我們,當代台灣的民主政治是否正在脫離理性的公共政策辯論,加速邁向「基本盤信仰化」的全新階段?這對未來的政黨政治與民主體制是好是壞,將是教科書尚未寫入、卻需要全體人民共同解答的重大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