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第二任期開始以來,由澳洲、印度日本美國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一直面臨運作不順的質疑。由於領導人層級峰會自2024年9月後遲遲未再舉行,外界一度懷疑Quad是否正在失去動能。5月26日,Quad終於在新德里召開外長級會議,美國國務卿盧比歐赴印度展開為期四天的訪問,成為觀察川普政府印太戰略是否仍能維持夥伴之間政策協調的重要窗口。

這趟訪問帶有明顯的修補性質,不僅修補過去一年急遽惡化的美國-印度關係,也需要讓印度、日本與澳洲重新相信,美國仍會透過夥伴協調經營印太秩序。換言之,盧比歐此行測試了三件事:川普政府能否成功地化解印度對美國的疑慮、美國能否安撫日本與澳洲,以及自由開放的印太戰略能否在川普交易式外交下維持可信度。

跌宕的美國-印度關係

美國-印度關係過去二十多年大致沿著上升軌道前進。華府把印度視為民主大國、擁有超過十億人口的超大規模市場、科技與國防夥伴,以及制衡中國的重要力量。新德里則把美國視為平衡中國、吸引投資、取得先進技術與提升國際地位的重要夥伴。這種上升趨勢如今出現明顯壓力。前印度國家安全顧問 Shyam Saran 在接受《The Wire》訪問時警告,美印關係二十五年來的上升軌道已經停滯,甚至開始下滑。印度民意也出現轉變,電視台《今日印度》(India Today) 所進行的「印度國民的心情」(Mood of the Nation) 調查指出,54%受訪者認為川普第二任期下的美印關係惡化,45% 支持印度對美國採取互惠關稅,只有 6%主張接受美方要求。

美國在印度急遽惡化的觀感其來有自。首先,川普公開宣稱自己促成2025年5月印度與巴基斯坦衝突停火,讓莫迪政府陷入政治尷尬。印度長期堅持印巴爭端只能由雙邊處理,尤其排斥外部力量介入喀什米爾與停火安排。川普把停火說成美國調停成果,等於把印度不願承認的第三方角色公開化,也讓巴基斯坦更容易宣稱美國重新介入南亞安全秩序。其次,川普在白宮接待並稱讚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穆尼爾(Asim Munir),還表示自己感謝穆尼爾協助結束印巴戰爭。這對印度尤其敏感,因為印度將2025年4月造成二十多名印度遊客死亡的恐攻歸咎於巴基斯坦,後續印巴衝突也由此升高。川普對穆尼爾的高調禮遇,喚起印度對美國重返「平衡印度與巴基斯坦」舊思維的疑慮。

貿易風波也一度讓印美關係陷入緊張。川普先前因基準關稅與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軍事裝備等問題,對印度施加最高達50%的關稅壓力。不過雙方已於2026年2月達成貿易協議,川普隨後簽署行政命令,將印度的雙邊對等關稅稅率調降至18%。印度最不滿的地方在於,中國同樣大量購買俄羅斯能源,卻未遭遇相同懲罰。美國懲罰印度卻不懲罰中國,這種差別待遇不能只用石油進口量解釋,而反映了川普總統以及美國決策者看待印度與中國方式上的差異。這讓印度覺得華府把「夥伴」當成更容易施壓的對象,也讓新德里認為美國正在以交易式手段侵蝕印度的戰略自主。

伊朗戰爭又加重印度經濟與民生壓力。印度高度依賴能源進口。《路透社》報導指出,2026年5月25日,印度國營燃油零售商第四度調漲燃油價格,汽油每公升上漲 2.61盧比,柴油每公升上漲2.71盧比。自5月15日以來,柴油價格累計上漲約8.6%,汽油價格累計上漲約 7.8%。印度4月CPI 年增率為3.48%,較 3 月的 3.40% 上升 0.08個百分點。能源價格與通膨數字說明,中東危機已經轉化為印度國內生活成本壓力。

美日澳之間的軍事...不算摩擦的摩擦

美日之間的摩擦則集中在軍事預算門檻與高層安全會談延宕兩方面。台灣媒體常因各自政黨傾向,選擇性放大川普與高市早苗首相之間的親善互動,卻較少處理川普政府對日本施加的防衛支出壓力。事實上,美方不斷要求日本提高防衛支出比例,從日本原定 2027年達到 GDP 2% 的目標,進一步推高到 3.5%,甚至傳出要求亞洲盟友朝 GDP 5% 靠攏。

原定 2025 年7月1日在華盛頓舉行的美日外交與國防「2+2」安全會談,因川普政府要求日本將防衛支出提高至 GDP 3.5% 而遭日方取消;日方官員則否認雙方曾正式討論 3.5% 或 5% 的具體目標。這項決定與 2025年7月20 日日本參議院選舉有關,當時石破茂領導的少數執政聯盟正面臨重大選舉考驗。這場會談延宕凸顯美日同盟中的微妙落差。東京接受中國威脅上升、台海風險增加與日本防衛正常化的必要性,卻不願讓防衛政策看起來像是被川普政府以交易方式逼出的結果。

日本政府的正式立場是防衛預算不能只被外部設定的比例限制著,日本確實會增加防衛能力,但防衛預算應依日本自身安全判斷與能力建設需求決定,不應被美方以單一 GDP 比例施壓。截至目前,高市首相執政期間,美日雙方尚未正式敲定下一次 2+2 會議時程。

美澳之間的摩擦則集中在AUKUS核動力潛艦計畫。澳洲於2021年取消法國柴電潛艦合約,轉向與美國、英國建立AUKUS,目標是在 2030年代初取得至少三艘美製維吉尼亞級核動力潛艦。這項安排使澳洲高度依賴美國核潛艦技術、造艦產能與政治承諾。美國向澳洲轉移維吉尼亞級潛艦前,必須確認不會削弱美國海軍自身水下作戰能力,而美國造艦產能長期不足,使外界持續質疑交付時程。

更敏感的是,美國國會研究機構曾討論替代方案,主張由美軍保留潛艦並從澳洲基地操作,理由之一是澳洲尚未承諾在台海衝突中支持美國。這讓澳洲擔心AUKUS可能從澳洲取得核潛艦能力的路徑,變成澳洲承擔成本與提供基地,關鍵戰力卻仍由美國掌控的安排。美澳同盟仍然緊密,但AUKUS已成為川普時代同盟信任與戰略自主的壓力測試。

川習會帶來的陰霾

更深層的問題仍是中國。印度靠近美國,很大程度來自兩國對中國崛起的共同焦慮。川習會之後,印度必須重新判斷華府是否仍把中國視為主要戰略挑戰。若川普把北京視為亞洲最重要的談判對象,印度便會懷疑自身作為「制衡中國夥伴」的戰略價值正在下降。

修補印度對美國可靠性的信任是盧比歐此行因此主要的目的。印度外交部前政策顧問馬利克(Ashok Malik)便指出,過去一年來,華盛頓就印度一些最敏感的安全與貿易問題發表的聲明和言論,沒有幫助作用,反而造成了信任赤字。馬利克的說法是美印關係當前的問題之一:印度仍然需要美國,但不再確信華府理解印度的戰略敏感性。

這種疑慮也延伸到Quad。盧比歐訪印之行最重要的工作係參加新德里的四方安全對話外長會議。Quad原本連結美國、印度、日本與澳洲,涵蓋海上安全、中國崛起、供應鏈韌性、關鍵科技、基礎建設與自由開放的印太願景。川習會後,Quad的任務變得更複雜。它必須證明美國的印太戰略仍透過夥伴協調運作,並未退化為只有華府與北京之間的領袖級交易。

美國以外的三個Quad夥伴的焦慮並不相同,卻共同的疑慮是美中若以G2管理印太秩序,其它國家就會擔心自己的戰略利益被放進談判桌上。印度擔心被戰略降級,若川普把習近平視為亞洲的核心談判對象,印度作為制衡中國的角色可能被邊緣化。日本則擔心台灣與嚇阻被交易化,若對台軍售、台海穩定或日本安全角色成為美中穩定關係中的談判項目,日本自然會質疑美國承諾是否開始鬆動。澳洲則關切美澳溝通不足與韌性風險,尤其是美中協商可能處理稀土、科技管制、能源安全、台海穩定與供應鏈規則等議題,卻缺乏充分夥伴諮商。

台灣雖然不是Quad成員,仍會受到Quad可信度影響。有效的Quad會把台灣海峽穩定納入更大的印太架構。失去政治重量的Quad會讓北京更容易把台灣框定在美中雙邊議題中理解。大象打架,草地就遭殃。

Quad、Squad 與 FOIP 的多軌化困境

菲律賓的角色也值得注意。印度仍是Quad的重要支柱,菲律賓則透過另一條更前線的安全軌道快速上升。美國、日本、澳洲與菲律賓組成的 Squad(小隊),聚焦南海、第一島鏈、呂宋海峽、巴士海峽與台灣南方通道。Quad讓印度留在廣義印太協調架構中。Squad則讓菲律賓在海上監偵、後勤支援與台海危機地理中扮演更直接的角色。華府正在以不同機制分配不同戰略功能。印度支撐長期平衡中國的戰略平台,菲律賓支撐前線軍事嚇阻。

這種多軌化安排顯示,「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FOIP)是由Quad、Squad、AUKUS、美日同盟、美菲合作與美澳合作共同構成的網絡。問題在於,這個網絡需要高度信任才能運作。川普政府成員仍強調規則秩序、夥伴協調、海上自由航行與區域韌性,並要求日本、印度、澳洲、菲律賓、韓國與台灣承擔更多區域安全責任。可是川普政府實際使用的政策工具,卻愈來愈依賴關稅壓力、負擔分攤、危機轉移與政治交易。

這才是 FOIP 當前的核心困境。Quad、Squad、AUKUS 與美菲合作顯示,美國印太戰略正在以更細緻的功能分工運作。這種多軌網絡原本是美國的戰略優勢,卻需要穩定信任支撐。美國戰略文件仍承認印太區域的重要性,華府的實際注意力卻受制於伊朗戰爭。當美國要求夥伴承擔更多責任,卻以關稅、負擔分攤與領袖交易處理區域關係,FOIP的規範說服力就會被削弱,區域夥伴對美國可靠性的疑慮也會加深。

2026 QUAD的成果

目前擔任美國華盛頓智庫觀察家研究基金會美國分會(ORF America)的執行董事,也是現任印度外交部長蘇傑生的長子賈伊尚卡(Dhruva Jaishankar)指出,此次Quad外長會議在到能源安全、關鍵礦物、港口、海底電纜、海上監偵與人道救援等實務議題都產生了具體成果,四國共同宣布「印太能源安全倡議」(Quad Initiative on Indo-Pacific Energy Security),推進關鍵礦物框架與海底電纜標準合作。其中最具象徵性的是,Quad將在斐濟投入港口基礎建設資源,這是 Quad 在南太平洋推出的第一個聯合基礎設施項目。

斐濟的位置使這個項目具有戰略意義。2024年初,斐濟現任總理蘭布卡(Sitiveni Rabuka)與中國正式敲定了價值3億斐濟幣(約合1.35億美元)的一帶一路合作協議,在斐濟建設了大量地標性基礎設施,說明斐濟仍把中國資金視為基礎建設現代化的重要來源。

因此,Quad在斐濟推動港口項目,顯示Quad正以支持斐濟作為回應中國在南太平洋累積的一帶一路影響力的回應。對斐濟而言,這也符合蘭布卡政府的大國平衡策略,一方面保留與中國的基礎建設合作,另一方面接受Quad、澳洲與美國提供的替代選項。斐濟由此成為FOIP與BRI在南太平洋交會點,未來會產生何種效應,值得持續關注。

從信任修補到台灣的長期戰略

盧比歐的新德里之行基本上完成了本文開頭提到的三項任務。第一,美印關係沒有破裂,但印度對美國可靠性的疑慮仍未消失。盧比歐可以暫時穩住關係,卻很難單靠一次訪問化解關稅、巴基斯坦、進口俄原油的懲罰性關稅、伊朗戰爭與川習會所累積的信任赤字。

第二,日本與澳洲仍然依賴美國,卻開始更清楚意識到川普式同盟管理的壓力。日本接受防衛正常化,卻不願讓軍費比例被華府單方面設定。澳洲重視 AUKUS,卻擔心核潛艦技術、交付時程與戰時調度最後仍由美方掌控。這些問題沒有摧毀美日、美澳同盟,但讓同盟信任變得更脆弱,也更需要持續經營。

第三,FOIP仍在運作,但它的可信度需要不斷證明。此次Quad外長會議與斐濟港口項目說明,美日印澳正在把FOIP推向能源安全、關鍵礦物、港口、海底電纜、海上監偵與人道救援等具體領域。印太競爭已經進入更細緻的基礎設施與經濟安全層次。若美國希望FOIP繼續被區域國家接受,就必須提供可見、可用、可選擇的替代方案,而不能只要求夥伴分攤成本與承擔風險。截稿之際,荷蘭皇家海軍德魯伊特號護衛艦(HNLMS De Ruyter, F804)正在印太地區執行「太平洋射手」任務。這類域外民主國家的海上存在,也構成FOIP維持基本運作與聲譽的必要條件。

伊朗戰爭更讓這個問題惡化。威克森林大學教授瓦爾多夫(William Walldorf)在《外交政策》撰文指出,川普原本以反對「永遠戰爭」與降低中東投入的姿態重返白宮,但第二任期的中東政策反而有走向過度延展的風險。這也解釋了川習會後的微妙氣氛。當華府同時面對伊朗戰爭、能源價格、同盟疑慮與印太承諾時,川普在北京採取較柔軟姿態,反映美國在多線危機下的資源限制。

對台灣而言,這種限制比峰會場面更重要。美國仍是印太秩序的核心力量,但它的承諾越來越需要盟友、夥伴與區域公共財共同支撐。 前《經濟學人》總編輯、現為戰略顧問的艾摩特(Bill Emmott)在日本《每日新聞》評論中說得精準,台灣的未來取決於長期戰略,而不是峰會盛況。台灣的長期戰略,應是把自身嵌入印度、日本、澳洲、菲律賓、南太平洋、供應鏈、科技安全、能源安全與海上通道所構成的印太網絡。只有當台灣成為這個網絡中不能忽視的存在,台灣安全才不會化約為美中談判桌上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