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商業周刊 陳泳丞
拉下黃仁勳的董事會,竟然有人是賣墨西哥捲餅出身的。
「這就是替曾經全球最值錢的公司做決定的董事會?」十一月十四日,馬斯克在X上這樣質問。
攤開名單,除去黃仁勳外十位董事裡,有人在速食連鎖店塔可鐘(Taco Bell)待了三十一年、有人當過百事可樂北美執行長和美式足球聯盟NFL行銷長。
決定創辦人去留的,是賣捲餅、賣汽水出身的董事──這個畫面,成了整場風波裡最被嘲諷的一幕。
對這個董事會的批評,從兩個相反的方向而來。
一邊罵它太軟跟不專業。董事會成員合計任期長達一百六十一年;十位外部董事中,沒有一位是現任或前任標普五百大企業執行長。賓州大學法學院教授費希(Jill Fisch)形容,這樣的背景組成顯示是「執行長實質控制董事會」。
另一邊,卻罵它太狠、太急。Epic Games執行長斯威尼(Tim Sweeney)把董事會急著撤換黃仁勳的舉動比作「蘋果開除賈伯斯等級的愚蠢」。
但別忘了,被譏為「不合格」的,也是陪黃仁勳走過風雨的董事會。輝達從差點倒閉的繪圖晶片新創,長成全球市值第一的AI巨人,這群人一路都在。
其實,輝達董事會是有權力的。黃仁勳持股不到百分之四,沒有特別表決權。董事會握有權力卻幾乎沒用過,中山大學副校長陳世哲與臺南大學教授曹瓊文將此稱之為「權力閒置」。
這樣的場景,台灣讀者並不陌生:不少強勢創辦人的董事會,平時幾乎沒有存在感。
陳世哲與曹瓊文指出,績效越好,董事、員工與股東越容易把對創辦人的信任,當成監督的替代品。
然而,順從的董事會遇上強勢創辦人,平常相安無事,一出事卻只剩下兩種極端:繼續沉默,或直接拔掉。
一九八五年蘋果董事會逐出賈伯斯;二○二三年OpenAI董事會閃電開除奧特曼(Sam Altman),五天後又讓他回鍋,都是平常不出手的董事會,但一出手,就只能用最猛烈的方式。
但只能有這兩種極端結局嗎?當然不是。
「強人不必配弱董,兩者應該互補,」台大商研所兼任教授林家振這麼說,真正有問題的是完全沒有制衡能力的友善關係,而不是善意的互補。
所謂互補,是創辦人負責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機會,董事會負責看見創辦人看不見的風險。具體來說,這是三件事。
一、管資源:補創辦人缺的
美中晶片戰,卻缺國安專業董事
林家振指出,董事帶進公司的不只是監督,還有熟悉各國政府監管的人脈、經營過更大組織或處理過危機的經驗,以及風波中代表公司說話的正當性。輝達董事平均任期約十五年,是標普五百大企業平均值的兩倍。
外界嘲諷董事賣捲餅、賣汽水出身,其實問錯了問題:背景多元不是缺點,真正該問的,是這群老戰友還能替公司補進什麼?一家站在美中晶片戰前線的公司,董事會裡卻沒有國安背景的人,這才是缺口。
二、管盲點:成功時敢說不
創辦人越成功,董事越要敢潑冷水
老戰友最難做到的,往往是潑冷水。董事會要定期追問「我們因為太成功,忽略了什麼?」在創辦人型公司,創辦人的健康、私生活與公開言論,都是公司風險。
中山大學管理學院副院長陳寶蓮強調,好的公司治理不是保證企業永遠不出事,而是問題發生時,董事會有能力辨識風險、獨立判斷,並採取適當行動。
三、管接班:提前備好人選
寫進決議,不放在創辦人腦中
對於經營盲點防的是眼前的風險,接班防的則是最壞的那一天。
至少有四件事要做:創辦人明天若無法上班,誰代理、誰簽字;每年檢視內部人選的能力缺口;建立第二層領導團隊;以及定義創辦人退場後的角色。
拿這張清單對照,輝達這次交出的答卷,是由財務長兼任代理執行長,董事會同時宣布對內外展開搜尋──接班名單此刻才開始列。單就這一點,董事會就沒有盡責。
希臘神話裡,伊卡洛斯(Icarus)靠著工匠父親用蠟與羽毛黏成的翅膀飛離克里特島,卻陶醉於飛行,越飛越高,蠟翼被太陽融化而墜海。管理學者米勒(Danny Miller)借此提出「伊卡洛斯悖論」──讓企業登上顛峰的特質,往往正是讓它墜落的原因。
伊卡洛斯失控,神話裡的父親只能出聲警告,無力把兒子拉回地面。輝達董事會比他多了一樣東西:權力,卻三十多年選擇沉默;等到終於開口,只剩下最激烈的那一種用法。這是輝達風波最刺眼的反差──缺的從來不是制衡的權力,而是平時就使用權力的習慣。
翅膀屬於創辦人,飛多高、往哪飛,董事會不必搶;但太陽有多熱,風險多大,董事會該盯。
與其嘲笑輝達董事是賣捲餅還是賣汽水出身,不如問一個更不舒服的問題:換成我們熟悉的公司,在創辦人一路做對的那些年,董事會敢不敢問一句「萬一你錯了呢?」
輝達的教訓不是傳奇創辦人不該有忠誠的董事會,而是真正的忠誠,包括在順境時說出逆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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