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隋昱嬋
繼DeepSeek 後，中國企業「月之暗面」發布的「開源模型」Kimi K3 再次讓世界震撼。當高性能模型從訂閱走向免費開放，美中AI賽局已從技術較量，延伸到商業模式與行銷策略之爭。
繼2025年初的DeepSeek橫空出世後不過18個月，「中國製造」的AI模型再次震撼全球，令矽谷科技巨頭、華爾街投資人，甚至白宮官員，都同感坐立難安。
這次事件的主角，是中國新創公司月之暗面（Moonshot）在7月16日發布、一款名叫Kimi K3的AI模型。它的總參數規模達到2.8兆，相當於擁有2.8兆個神經元的超級大腦，它還可一次讀取上百萬個詞元（Token）的超長文件，在寫程式、綜合能力等評比上，一度高居全球第三名，僅落後於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以及OpenAI的GPT5.6兩款閉源模型。
但優異的效能，並不是Kimi K3撼動業界的主要理由，令人訝異的關鍵在於，規模如此龐大的頂尖模型，竟是以「開源」之姿現身。
特色》開源模型可依需求調整
所謂開源，是指開發商將訓練好的AI模型，毫不保留地公開，所有人都能免費下載，或在既有模型基礎上修改微調，訓練出符合自身需求的特殊模型，並且能合法地運用模型盈利。相比之下，閉源模型則像隔著一道付費牆，用戶只能透過API（應用程式介面）或訂閱系統後對模型下指令，永遠拿不到最核心的「大腦」，也就是模型本體，高度重視資料隱私的產業，也會擔心上傳的資料外洩。
舉例來說，一家生技公司想用AI篩選化合物、縮短新藥「試錯」期，若用閉源模型，研究人員未必敢把機密化合物資料上傳到外部伺服器，答案也不見得貼近需求；換成開源模型，就能讓模型在自家伺服器運作，也可直接匯入獨家實驗數據，加快研發。
由於訓練頂尖AI模型的成本是天文數字，OpenAI、Anthropic這類開發商，都採用閉源模式，靠付費訂閱與按流量計費方式，獲取能持續訓練模型的現金流；即使是有意將模型開源的公司，往往也不會直接拋出最先進版本，因此開源模型效能，通常比最強的閉源模型落後半年到一年。
但月之暗面的Kimi K3，顯然徹底顛覆了上述業界鐵律，任何企業只要具備足夠強大的硬體設備，就能坐擁世界第三大頂尖的模型。這不僅直接衝擊OpenAI與Anthropic提供的服務；連帶地，美國科技巨頭砸下巨額資本支出布建算力、開發模型，帶動龐大硬體需求的敘事也遭到質疑。
Kimi K3發布不到兩周，美國費城半導體指數跌幅高達20％，相較高點已進入技術性熊市，市場也緊盯著即將上市的OpenAI與Anthropic，募資規模是否會受到影響。
2025年初，DeepSeek只花600萬美元訓練出逼近GPT-4水準的模型，讓市場反思AI基建軍備競賽的必要性，導致以輝達為首的美國科技股重挫；但當前Kimi K3的推理服務，也得動用64個頂級GPU同時運轉，需求毫不遜色，為何也讓AI供應鏈壓力沉重？
AI趨勢觀察專家、谷歌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分析，關鍵在於Kimi K3挑戰了閉源陣營的既有商業模式；月之暗面這個全新的挑戰者出現，也讓外界認為，美中兩強在AI賽局上，仍未完全分出勝負。
簡立峰解釋，月之暗面的Kimi K3等模型，可被企業能免費下載到自家伺服器，或是透過雲端服務業者運作，再依需求微調客製化，不必被綁死在單一供應商身上，但他強調：「把模型公開，不代表不賺錢。」
優勢》低成本也能完成任務
中國AI公司的開源模式，本質上是一種「養套殺」：先免費釋出個人版模型，快速打開知名度、搶客戶，但當企業用習慣了，或者開始想要全線控管、資安、客製化等進階服務，就得掏錢升級成企業版。「到這裡突然就會發現，這跟閉源事實上沒什麼不同。」簡立峰笑著說。
換言之，開源可說是中國AI開發商的行銷手段。
台智雲總經理吳漢章補充，早期中國開源模型大多靠著幫企業客製化賺服務費，屬於一對一的生意，隨著Kimi K3這類通用模型需求暴增，固然也會演變為「按推論量計費」的模式，只是價格能低到OpenAI這類業者的四成以下；當客戶意識到原本委託閉源AI模型商執行的任務，用開源模型也能完成、且成本明顯低廉時，閉源巨頭勢必得做出調整。
由於公司內部實測後發現，Kimi K3性能確實優異，吳漢章因此研判勢必會有客戶「變心」；他也觀察到，已有部分用量較大的企業客戶，開始建置伺服器運作自有模型，或者花點錢讓雲端業者代管開源模型，不再像過去那樣，凡事仰賴單一訂閱的閉源服務。
吳漢章形容，對企業客戶而言，這等於是在昂貴的閉源模型、客製化的中小型開源模型外，出現了「便宜又夠強的大型開源模型」的第三條路。
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提供企業對接不同AI模型服務的新創公司OpenRouter觀察到，在它旗下花費最高的客戶裡，開源模型使用量的成長速度，是閉源模型的4倍，累計已有超過500家企業轉向開源，企業板塊的移轉可能成為不可逆的趨勢。
中國新創試圖顛覆由美國企業主導的AI商業規則，說到底，依舊不脫美中兩強爭奪AI話語權的宏觀格局。簡立峰就認為，Kimi K3問世雖不代表中國已經超車，但足以證明「美國暫時甩不開中國」。
中國業者之所以能緊追不捨，除了仍高度仰賴包括「蒸餾」技術在內，種種遊走於灰色地帶手法以外，也包含國家資本挹注，讓美國施加的晶片管制與科技封鎖，效果大打折扣。
所謂「蒸餾」，指的是有計畫地動用大批帳號，對閉源模型進行海量提問，強行「套」出模型思路的方式。
角力》制裁擋不住技術追趕
今年2月，Anthropic公開指控DeepSeek、月之暗面、MiniMax三家中國業者，合計動用約2萬4000個假帳號、發動1600萬次對話蒸餾自家模型；6月則指控阿里巴巴的Qwen團隊，用2萬5000個假帳號、發動2880萬次對話，鎖定蒸餾Claude編寫程式與AI代理的能力，但遭點名的中國公司，從未承認發起行動。
政府的金援，也成了中國AI新創的底氣，如半年內估值從43億美元跳升到200億美元的月之暗面，前期雖是靠阿里巴巴、騰訊、IDG等民間企業投資，近年開始加入中國移動、北京AI基金這類帶「官方色彩」的股東；DeepSeek最初更是由中國「國家大基金」直接投資，模型也與華為自研的昇騰晶片綁定。
眼見Kimi K3聲勢驚人，7月22日，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主任克拉提斯（Michael Kratsios）公開指控月之暗面透過泰國一處設施，取得受出口管制的輝達GB300晶片；美國財政部、商務部也跟進表示，正在評估是否制裁月之暗面、並將它與DeepSeek等中國AI實驗室，列入限制採購美國技術的貿易黑名單。
不過簡立峰認為，比起祭出制裁，美方若想真正甩開中國追趕，還是得倚靠資本和市場，「美國必須繼續砸資本支出，砸到讓中國手軟。」因為中國官方資金再雄厚，量體也比不過華爾街，只要美國持續將資本集中押注在Anthropic、OpenAI這類頂尖公司上，用錢堆出更強大的AI，同時守住中國雲端服務進入西方市場的門檻，中國模型的實際使用量，很難真正重塑市場。
閉源陣營把牆築高，開源陣營攻城掠地，這場競賽會走向什麼樣的終局，此刻還沒人能窺見。
創業故事 留美學霸返鄉 用搖滾專輯為公司命名
Kimi之父楊植麟：「研究AI就像攀雪山」
「就像是一個爬雪山的過程吧。你解鎖了一些新場景、中途可能會觀察到差不多的景象，但接下來仍然會有很多未知的問題需要去解決。」2025年7月，月之暗面（Moonshot AI）創辦人楊植麟接受中國Podcast節目專訪時，如此形容著開發AI模型的歷程。
「我所追求的就是這個攀登的過程。」他頓了頓：「我原本在山腳下，但隨著又往上爬升了一點，能看到的景色就不一樣。」
月之暗面推出的AI模型，確實帶著這位34歲的廣東青年，一路攀上了前所未見的高度。
今年3月，楊植麟因為月之暗面推出的Kimi K2.5模型，受邀站上輝達GTC大會，向業界人士與國際媒體解說模型如何執行代理（agent）功能。曾留學美國的他，在舞台上雖然微微駝背，卻用充滿自信的語氣，介紹個人作品。
《金融時報》專題報導的新星
當時他或許沒想過，時隔僅4個月後，自己會因為Kimi K3問世，成為全球注目焦點。
這個當前參數規模最大的開源模型一上線，就因使用者快速湧入導致算力不堪負荷，迫使月之暗面在兩日後宣布暫停新用戶訂閱；就連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也在社群平台X上「放話」，說自家的最新模型訓練完成後，也可能超越Kimi。
短短3年，這個以楊植麟英文名字命名的模型，迅速在全球AI競賽中嶄露頭角。也讓外界開始追問：這位頂尖AI人才究竟是何方神聖？《金融時報》甚至以「為何美國正在流失中國AI明星」為題，分析楊植麟的創業過程，提醒美國審慎應對中國科技人才回流的警訊。
鏡頭前的楊植麟經常戴著方框眼鏡、身穿黑衣，一副略顯靦腆的書生形象，但這位從小就展現理工長才的資優生，行事風格其實如同許多矽谷科技怪傑，有些另類。
出生於廣東汕頭的他，2011年靠著全國高中生資訊學奧林匹亞競賽的優異成績，獲得北京清華大學保送資格，卻仍執意參加高考，以該年汕頭市理科狀元之姿，進入清華大學。入學後先就讀熱能工程，後來轉至計算機系，但仍以全系第一名畢業。
大學期間，楊植麟因為愛聽搖滾樂，而與好友組搖滾樂團。他在團裡擔任鼓手，也負責詞曲創作，還曾在校內比賽獲得最佳原創歌曲獎，「打鼓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開心時喜歡打鼓，壓力大時也會以此減壓。」他曾在接受專訪時說道。
相較於多數中國新創公司名稱，總含有些許國族色彩，楊植麟創立的「月之暗面」，卻是出自英國搖滾天團平克．佛洛依德的經典專輯《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月之暗面的北京辦公室，則以綠洲合唱團（Oasis）、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滾石（The Rolling Stones）等知名樂團為會議室命名。而Kimi的不同訂閱方案名稱，也是以各種節拍速度命名，包括中板（Moderato）、小快板（Allegretto）與快板（Allegro）等，頗具特色。透過音樂接受歐美文化洗禮的楊植麟，也是因為在美國留學，才一頭栽進了AI領域。
歷經美、中研究計畫才創業
2015年，他進入全球資訊科學頂尖學府、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攻讀語言技術博士，師從曾領導蘋果AI研發團隊的薩拉胡季諾夫（Ruslan Salakhutdinov）、前谷歌AI部門首席科學家柯恩（William W. Cohen）等人。
在美國時，楊植麟曾於谷歌AI研究部門Brain（現合併為Google DeepMind）與臉書實習，更以第一作者的身分，與谷歌團隊共同發表自然語言模型Transformer-XL與XLNet的研究，突破語言模型在理解較長篇幅上的限制。
Kimi K3發布後，薩拉胡季諾夫發文表示，楊植麟早在學生時期就已決定了未來的道路，「我記得他曾說，如果人生沒有試著創業，他會後悔一輩子。我尊重他的想法，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
完成學業回國後，楊植麟又陸續參與了華為的「盤古大模型」、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的「悟道」等中國大型AI計畫。直到2023年，才真正走上創業之路，與當年大學樂團的吉他手周昕宇，以及同為清華、卡內基美隆校友的吳育昕，共同創立月之暗面。
2025年Podcast訪談中，楊植麟分享了被譽為「量子計算之父」的英國物理學家多伊奇（David Deutsch）經典著作《無窮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中，被他奉為人生圭臬的一句話：「問題是不可避免的，但問題是可以解決的。」楊植麟說，這段話讓他聯想到，如果放棄探索AI的可能性，便等於放棄了人類發展的可能，他也希望，AI這座雪山永遠沒有盡頭，「代表可以有無盡的開始。」
月球的暗面，是人類無法直接從地球看見的一側，象徵著未知與探索。對楊植麟而言，AI正是他用以解決問題、尋找答案的途徑。而他的攀登之路，或許才正要開始。
更多內容，請參閱最新一期《今周刊》(第1545期)
延伸閱讀》
中聯油苯駢芘超標，為何大統益台糖OK？原來巴西黃豆非唯一元凶，三缺失揭露！陳時中喊盼回歸專業討論
[](https://www.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ategory/183030/post/202607270038/)
台股Q3下探4萬點？群創、聯電、友達、南亞可以買？杜金龍「10檔補漲股」口袋名單：這樣操作「超好賺的啦」
[](https://www.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ategory/183008/post/202607220050/)
暑假跟團旅遊注意！知名旅行社遭勒令停業、9家遭廢止或撤照…觀光署完整黑名單曝光
[](https://www.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ategory/183031/post/202607260009/)
45歲以上快看！政府3年補助10萬學費：AI、瑜珈、烘焙都能學…只要願意開始，永遠不嫌晚
[](https://thebetteraging.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detail/202607010090)
離岸風電3-4、3-5有哪些重點？選商時程、釋出容量與浮動式風場規劃一次看
[](https://esg.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ategory/180692/post/2026072300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