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世界盃規模空前，卻因政治因素而代價高昂

「這絕對是人類、全人類有史以來見過最偉大的盛事。」

這是國際足聯（FIFA）主席詹尼・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恩芬天奴）對今夏美加墨世界盃的讚揚。

這位從不吝於誇耀足球最高殿堂賽事的機構領袖，將這屆首次橫跨整個大陸舉辦的賽事形容為歷來最具包容性、最受歡迎和最能促進團結的一屆。

然而，許多人會選擇不同的形容詞。

例如：最政治化，也是最昂貴的一屆。它也可能成為最酷熱，環境污染最嚴重的一屆。而對國際足聯而言，它無疑也將是最賺錢的一屆。

無論持何種觀點，有一點似乎肯定：在賽場的精彩以外，這場規模空前的世界盃，可能會成為史上最具爭議的賽事之一。

從球迷要承擔的高昂成本爭議，到地緣政治和移民政策的影響，再到安全問題、極端天氣、可持續發展議題，以及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的角色，一切都讓這場賽事既令人期待，又令人不安。

那麼，主要問題會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它的影響又是什麼？

在週四（6月11日）開幕前，足球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墨西哥城。這個聯合主辦城市，正好反映出未來幾週賽事既吸引人、又充滿挑戰的一面。

這裡足球氣氛濃厚，也曾見證不少世界盃經典時刻。阿茲特克球場（Estadio Azteca）更將創下歷史，成為第一個三度舉辦世界盃揭幕戰的球場。

這本身當然令人期待。然而就在鄰近的美國，約75%賽事將要舉行的地方，昂貴的門票已經引起爭議；而墨西哥今年接連發生販毒集團暴力事件，安全問題也備受關注。

在墨西哥城，一些世界盃的雕像被示威者推倒；教師則為薪酬問題發起抗議，甚至表明如果訴求不獲回應，就會擾亂比賽進行。

同一時間，在提華納（Tijuana），關於伊朗隊的安排，也反映出本屆世界盃背後的複雜政治因素。

美國與伊朗：世界盃首次出現正在打仗的主辦國和參賽國

過去從未有一屆世界盃橫跨三個國家舉辦，也從未有過48支球隊、共104場比賽的規模。

不過，還有其他前所未有的事。這是世界盃史上第一次出現主辦國和參賽國正處於戰爭狀態的情況。

就在上個月，國際足聯確認，伊朗隊將訓練基地由美國亞利桑那州轉移到墨西哥。這是今年2月，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和中東一連串反擊的又一個後果。雖然雙方在4月初宣佈停火，但衝突至今仍未完全停止。

過去幾個月，伊朗能否參賽一直存在變數。特朗普總統一度表示，讓伊朗隊參加「不合適」，稱是出於「他們自身的生命與安全」考慮；其特使甚至提議，由未能晉級的四屆冠軍意大利頂替參賽。

目前看來，伊朗仍會連續第四次參加世界盃，但該國指控美國未向部分管理和後勤人員發放簽證。有官員稱，在美國進行三場小組賽的伊朗隊，被要求「即日來回」。

週二，伊朗足協表示，他們小組賽的球迷門票配額已被取消，令人質疑政治因素正在干預賽事安排。國際足聯則回應，正努力讓伊朗球迷有更多入場機會。

另有報道指，主辦方將禁止在球場內展示伊朗革命前的國旗，再加上他們的前兩場比賽將在擁有大量伊朗裔社群的洛杉磯舉行，預料他們的比賽將充滿政治張力。

一屆高度政治化的世界盃

早在2017年，特朗普的第一任期期間，因凡蒂諾就指出，美國對多個穆斯林國家的旅行禁令，可能違反世界盃規則，甚至影響2026年主辦權。

他當時警告：「任何取得參賽資格的球隊，包括球員、球迷和官員，都必須能夠入境，否則根本無法舉辦世界盃。」

但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因應其移民政策，伊朗、海地、塞內加爾和科特迪瓦（象牙海岸）的球迷，都面臨不同程度的入境限制。白宮的理由是安全風險。

BBC對旅遊數據的分析顯示，48個參賽國當中，超過四分之一的球迷面臨旅遊限制、更嚴格審批，甚至更高的拒簽率。

直到上個月，來自阿爾及利亞、塞內加爾、科特迪瓦、維德角和突尼斯的旅客，才獲豁免繳交高達1.5萬美元美國簽證保證金的規定。

上週末，國際體育記者協會投訴「我們記者長期面臨一個令人無法接受的問題——定期獲得認證的同行被拒簽」。

而在週一，國際足聯表示，原定首位執法世界盃決賽週的索馬里裁判奧馬爾·阿爾坦（Omar Artan），因被拒入境美國而被剔出名單。

美國移民局沒有給出拒絕入境的理由，但索馬里是特朗普政府推出的旅行禁令名單上的幾個國家之一。

澳洲前國腳、現為人權倡議者的克雷格·福斯特（Craig Foster）表示，這是一屆球員、球迷和官員都無法完全安心參與的賽事，甚至都未必能順利入境。

「這項運動過去十年一直強調致力維護人權，現在這種情況簡直可恥。」

「一種仍然存在的觀念應該徹底打破——體育和政治要分開。和我記憶中的現代體育賽事不同，這是一屆高度政治化的世界盃。」

自2016年上任以來，因凡蒂諾一直和主辦國領袖關係緊密。去年世界盃抽籤儀式上，他向特朗普頒發「國際足聯和平獎」（FIFA Peace Prize），更突顯兩人之間的關係。

其後，美國在委內瑞拉、尼日利亞和伊朗採取軍事行動，特朗普還暗示，可能在格陵蘭、墨西哥和世界盃參賽國哥倫比亞採取行動。

三個主辦國之間，在貿易、移民和毒品問題上亦出現緊張。特朗普更把加拿大稱為「第51個州」，有人期望，世界盃可帶來外交契機。

在這樣一場亂局中，美國將慶祝建國250週年，預料特朗普會像去年世俱盃決賽和今年世界盃抽籤時一樣，在賽事中佔據焦點位置。

在人權方面，批評聲音持續。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指，本屆賽事將成為一場「體育洗白的盛宴」；國際特赦組織則表示，賽事有可能變成「壓迫的舞台」，指出美國的移民執法存在「虐待、歧視和致命」問題，同時警告觀賽者面臨「重大風險」。

關注焦點在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的角色，該機構將參與整體保安工作。今年初，ICE在明尼亞波利斯的執法行動中曾射殺兩名美國公民。

對於這些批評，白宮的世界盃專責小組表示，本屆賽事將會是「史上最安全、最歡迎大家的體育賽事」，他們正致力呈現一場「展現美國好客精神、安全承諾和卓越表現」的盛事。

成本問題令賽事籌備充滿爭議

八年前，試圖從一場重大貪腐醜聞中恢復過來的國際足聯，把世界盃主辦權授予美加墨。當時的醜聞源於2010年的投票，將2018和2022年世界盃分別交由俄羅斯和卡塔爾主辦。

在兩國都必須否認賄賂指控的背景下，把世界盃放在北美舉行，看起來風險低得多，因為當地已有完善的球場設施。

另一個主要考量，是財務回報。在數十億美元的轉播和贊助帶動下，這個擴大規模、在全球最商業化市場舉行的世界盃，預計將成為體育史上最賺錢的一屆賽事。單是今年，國際足聯收入就可能達到破紀錄的90億美元。

這筆收入將讓國際足聯在未來四年向各國足協分配27億美元，既有助推動全球足球發展，也有利因凡蒂諾明年競逐第三個任期。

但這些收入本身就引發爭議，並成為賽事籌備期間的重要議題。

早在2018年，申辦團隊曾表示決賽門票最高為1550美元。但到去年12月向各國官方球迷會開售時，最貴門票已飆升至8680美元。

有球迷組織形容這是「嚴重背叛」，之後國際足聯宣佈推出少量60美元門票。不過，其定價策略，以及世界盃首次採用的「動態定價」——票價會因需求和時間變動——仍引起強烈反彈，令人擔心忠實球迷被排除在外。

在官方轉售平台上，球迷還要面對大幅加價的門票，而FIFA會從每張轉售門票中抽取30%費用。

上月，紐約和新澤西官員已就事件展開調查，指FIFA「刻意抬高價格」及「在售票上誤導球迷」。

FIFA則強調美國消費者有購買力，並指需求強勁，聲稱已售出超過500萬張門票，賽事最終將會售罄。

但BBC發現，在官方轉售平台和二手市場上，弱隊參與的比賽仍有大量門票以低於原價出售；更有消息指FIFA把滯銷門票轉到SeatGeek平台處理。

除了門票，其他開支也引起不滿。例如由紐約市中心前往決賽場地新澤西大都會人壽球場的火車票，原價約12.90美元，一度被加到150美元，其後才降至98美元。新澤西州長批評FIFA拒絕補貼交通費。

上週，FIFA宣佈基於安全理由，觀眾不得攜帶可重複使用的水瓶入場，進一步引起不滿。這項臨時政策改變，被不少人認為涉及商業考慮。

研究指出，16個比賽場地中有14個將可能出現危險高溫，因此有人擔心這項限制會影響球迷健康。在球迷團體及政界強烈反對後，FIFA最終讓步，改為容許攜帶未開封的一次性水瓶。

32年前，美國首次主辦世界盃，成功把足球帶入該國主流運動。如今，美國已有成熟的聯賽，並大量投資歐洲足球，外界對前景寄予厚望。

「1994年時，美國的足球市場還處於萌芽階段，而如今，我們擁有了蓬勃發展的職業聯賽，以及一些世界一流的體育場館，」美國足協行政總裁JT・巴特森（JT Batson）向BBC體育部表示，「今年夏天是一個改變足球在美國面貌的絕佳機會。」

然而，最新調查顯示，多數美國人認為，一般市民難以負擔入場觀賽的費用。

另一方面，近期的酒店數據亦顯示，幾乎所有主辦城市的訂房率都低於預期，令人覺得高昂成本，加上政治因素，已經影響觀賽意欲。

「不少人會被價格擋在門外，」英格蘭球迷組織負責人托馬斯·康甘農（Thomas Concannon）表示。在達拉斯、波士頓和新澤西的三場小組賽，每場預計會有約12000至15000名英格蘭球迷到場。

他說：「以原本的熱度來看，這樣的數字有點令人失望，我們原以為會更多。」

地方執法部門壓力空前

就在幾週前，華府官員表示，必須重新啟動國土安全部來負責賽事大部分保安工作。此前，一名男子被控在華盛頓一場活動中企圖暗殺特朗普。

由於國會在撥款問題上出現爭議，該部門曾長時間處於部分停擺狀態。雖然現在停擺已結束，但事件暴露出當局面對的挑戰。

「全國各地的警力都已全面投入，」白宮世界盃專責小組負責人安德魯・朱利安尼（Andrew Giuliani）上週接受ESPN訪問時這樣表示。

「當我想到地方執法部門在這40天要面對的工作，問題的複雜程度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前所未見的。我們會盡一切努力，確保不會出現任何差錯。」

朱利安尼還表示，由於部門停擺，他和其他安全規劃人員一直是「在一種束手束腳的情況下做準備」，指出「我們仍在忙於填補一些漏洞」。

除了這些挑戰，當局還要應對伊波拉疫情帶來的隱患。疫情主要集中在剛果民主共和國，而該國球隊伍將會在休斯頓、亞特蘭大和瓜達拉哈拉作賽。

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表示，美方正協調相關應對措施，「以保護我們的公民，以及在世界盃期間到訪的數以百萬計的訪客、球迷、運動員和遊客。」

「最破壞氣候」的一屆世界盃

FIFA承諾，在2030年前把碳排放減少一半，並在2040年達到淨排放為零。本屆賽事全部在現有球場舉行，有助達成相關目標。然而，賽事規模大幅擴張，情況就不同了，因為航空交通已佔整體碳足跡的八至九成。

有環保人士指出，本屆世界盃將會是歷來「對氣候破壞最嚴重」的一次。由於高度依賴飛行出行，預計將產生超過900萬噸二氧化碳當量，幾乎是過去四屆平均值的兩倍。

在最初的申辦文件中，三個主辦國曾估算排放約為360萬噸，並表示希望「為體育界的環境可持續發展建立新標準」。

就在幾週前，一批國際頂尖科學家警告國際足聯，目前針對高溫的安全措施「不足」，可能令球員面對嚴重風險。

FIFA表示，它「致力保護球員、裁判、球迷、義工和職員的健康與安全」，並稱已對所有氣候相關風險作出評估。

但極端天氣的影響仍備受關注。例如比賽若因雷暴暫停，可能出現長時間延誤——6月6日，沙特阿拉伯在德州對波多黎各的熱身賽，就曾中斷近兩小時。同時，外界也關注FIFA是否正在加劇問題。

今年5月，因凡蒂諾提到足球在美國的經濟潛力，指出當地目前只佔全球足球經濟的3%，意味著仍有數以萬億美元計的發展空間。

接下來幾星期，將會看到這股體育和商業力量，是否能在美國進一步擴展。

又或者，看到這項賽事會否被自身的高成本和政治因素所拖累。

舞台已經準備就緒，頂級球星即將登場。但本屆賽事或許也在顯示，這項運動，以及關注它的人，究竟願意承受多大程度的擴張與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