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歐十年,對英國經濟的影響愈發清晰

經過處理的圖片顯示英國與歐盟旗幟,下方為倫敦市天際線的黑白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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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thor, 費薩爾·伊斯蘭(Faisal Islam)
    • Role, BBC經濟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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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英國正式脫離歐盟不久,一家位於布里斯托(Bristol)的公司Eskimo開始銷售一種新型高端且節能的電動散熱器,其技術源自當地學者的研發。

該公司原計劃透過英法海底隧道(Channel Tunnel)將產品銷往歐洲各地。

鑑於歐洲推動綠色發展的雄心,該產品可謂恰逢其時,在訂單湧入下,其位於伯明翰的工廠一直忙碌不停。

公司負責人菲爾·沃德(Phil Ward)告訴我,這家初創企業持續成長,但在他看來,如果沒有他所稱的「長脫歐效應」(the Long Brexit effect),表現本可更加出色:2020年,公司40%的出口銷往歐盟,但到2025年僅剩5%。

時任首相約翰遜(Boris Johnson)於2020年12月與歐盟達成的脫歐後協議保障對歐出口零關稅,但沃德表示,儘管如此,與關稅無直接關係的繁瑣行政程序與文件要求,仍足以造成延誤、增加成本,並令潛在客戶預期會遭遇麻煩。

Eskimo確實曾向法國代理商出口部分產品,但已完全停止直接向歐洲消費者銷售;原定拓展德國市場的計劃亦告受挫。

此外,當Eskimo試圖向澳洲及新西蘭出口毛巾架時發現,這兩國遵循的國際安全標準深受歐盟及格認證(CE)影響。

這一點尤為重要,因為脫歐的一項理論優勢是,英國監管機構可不再完全遵循歐盟安全規範,對高科技創新採取更具開放性、較少限制的方式。

Eskimo的經歷正是出口數據所反映的更廣泛趨勢之一。薩塞克斯大學英國貿易政策觀察站(UK Trade Policy Observatory, Sussex University)計算,到2023年,英國出口產品種類迅速減少26%;阿斯頓大學商學院(Aston University Business School)一項採用五年詳細貿易數據的新研究則指出,出口類型減少53.8%,進口減少31.5%。

所謂「貿易種類」的數據,是指向不同歐盟國家出口的產品數量下降。

十年前,許多經濟學家指出,英國離開歐盟將對經濟造成長期損害,且不少人認為這種損害如今已經出現。

然而,要得出這一判斷,須將實際發展與假設未脫歐時的情況進行比較,而這取決於方法與統計判斷。

並且,這種判斷還必須考慮到脫歐後的時期正值全球劇烈變動:2020年春季爆發的新冠疫情(COVID-19 pandemic)、兩年後開始的俄烏戰爭,以及近期伊朗衝突引發的能源價格震盪,均須納入考量。

同樣需要討論的是,如果未脫歐,英國是否仍能在近年矽谷科技浪潮中維持與現在相同的步伐。

進行相關計算的經濟學家普遍表示,他們已在評估脫歐影響時納入全球動盪因素;但也有人質疑其方法與結論。

2016年時一些最悲觀的預測——例如英國可能遭遇類似大蕭條的衝擊——被證明過於悲觀。無論經濟衝擊程度如何,都未即時引發衰退。

但認為脫歐帶來長期損害的人則指出,影響同樣深遠。

並排飄揚的英國國旗與歐盟旗

美國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史丹佛大學/史丹福大學)英籍教授尼古拉斯·布魯姆(Prof Nick Bloom)表示:「在經濟學家之間幾乎沒有爭論,但在政策圈仍有分歧。專家們是正確的。實際情況甚至比我們想像更糟,只是顯現得更慢。」他是近期最具代表性的研究之一作者,該研究使用英國央行數據。

他的研究屬於眾多學術論文之一,這些研究分析大量數據,試圖評估脫歐對英國經濟的影響。

英國與歐洲的貿易

2016年之前,英國對歐貿易呈上升趨勢。但官方數據顯示,相較2019年,2025年英國對歐出口下降14%,進口下降10%。

而情況仍在惡化。2025年是本世紀英國對歐貨物出口量最差的一年——金融危機最嚴重時期除外。

一張折線圖包含兩條曲線,顯示2016年至2025年間英國對歐盟與非歐盟國家的年度貨物出口價值變化差異。藍色的歐盟曲線由約2050億英鎊上升至2018年的約2180億英鎊,之後逐步下跌,至2025年降至1840億英鎊低點。紫色的非歐盟曲線則由略低於2000億英鎊起步,於2019年升至超過2200億英鎊,隨後在疫情期間出現下跌並再度回升,至2025年最終穩定在2020億英鎊。

英國智庫國家經濟與社會研究院(NIESR)估算,出口較原本可依據2016年前的正面趨勢所預期的水平低16.9%,進口則低16.1%。歐洲改革中心(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採用不同方法,試圖納入一項假設情境:若英國未被排除於近年歐盟內部貿易的增長之外,其情況可能如何。該方法得出的結果是,貨物貿易方面出口下跌16%,進口下跌14%。

整體而言,不同研究的結果大致相近,而來自多個歐洲國家的其他研究亦顯示,它們與英國之間的貿易出現類似幅度的下降。再次強調,這些估算均依賴於所採用的方法及統計判斷。

多項研究大致一致,但若僅看未經通脹調整的原始數據,自2019年以來對歐貨物出口名義上仍增加4%,部分分析人士據此認為影響有限。

服務業貿易繁榮

自2016年以來表現較佳的領域之一是服務業,其佔英國經濟總產出逾80%。過去十年,英國對歐服務出口增長57%,主要由會計、法律及顧問服務帶動;對非歐盟國家服務出口增長49%。同期自歐盟進口服務增長35%,自非歐盟國家增長60%。

全球先進經濟體的服務業普遍繁榮,有人認為英國在未脫歐情況下可能會表現更佳。但無論如何,金融服務業狀況明顯好於公投時的最悲觀預測。

企業投資

兩項研究顯示,企業投資顯著低於若未脫歐情況下的水平。前英國央行英倫銀行(Bank of England;英格蘭銀行)獨立經濟學家喬納森·哈斯克爾(Jonathan Haskel)估算,自2016年以來,由於投資減少,經濟規模縮小約290億英鎊(368.3億美元,2668億元人民幣,1.16兆元新台幣),相當於經濟規模的1.3%。

一張折線圖包含兩條線,對比英國按連鎖量計算的實際企業投資與Jonathan Haskel的估算值。主要的紫色實線從2001年第一季度約430億英鎊,攀升至2026年第一季度接近770億英鎊。代表Haskel估算的虛線自2016年第一季度起,走勢高於官方數據,並在2026年第一季度達到約885億英鎊的峰值。

2016年之後,企業投資在實質上立即趨停,且明顯低於英國長期趨勢的多項衡量指標,以及與其他國家的比較。哈斯克爾教授最新估算顯示,相較於1997年至2016年公投前的趨勢,投資出現13%的缺口。

採用不同方法,NIESR及美國頂尖經濟研究機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均發現,與一籃子具代表性的先進經濟體相比,英國企業投資較應有水平下降約12%至13%。

上述多數研究結果出現在2022年能源衝擊之前,並將影響歸因於脫歐後最初數年的不確定性。最新分析顯示,英國仍落後於多數七國集團(G7)國家,但在2022年能源危機對其經濟造成打擊後,已超越德國。

貨幣

最明顯的經濟衝擊表現,是公投後數分鐘內,以及隨後數年間英鎊匯價的下跌。這使進口商品及出國旅遊成本上升,也令英國資產在全球的價值下降。

在公投之前,英鎊兌主要貨幣曾創新高。但在公投後匯價急挫,此後整體維持在較低水平,尤其兌美元及歐元表現更為疲弱。在脫歐後不確定性加劇的不同時期,以及2022年卓慧思(Liz Truss)出任首相期間推出「迷你預算」之際,英鎊亦曾進一步下跌。此後,英鎊大致回升,受惠於美元走弱,目前處於脫歐後波動區間的較高水平附近。

整體而言,英鎊走弱推高了進口商品價格,從新鮮食品到製成品均受影響,但同時亦透過令英國產品在國際市場上更具價格競爭力,部分緩解了出口商所面對的衝擊。此外,部分食品價格亦因對未在英國生產的進口商品降低關稅而獲得一定程度的緩和。

新的貿易協議

脫歐的一項潛在好處,是英國能夠在歐盟之外自行簽署貿易協定。英國與印度達成的協議尤為突出,被視為一個例子,顯示英國所能取得的進展已明顯超出在歐盟體制內可能達成的程度。

英國亦簽署了首項旨在緩解美國總統特朗普關稅影響的「協議」。英國政府本身的估算則顯示,這些已簽署的貿易協定,對經濟增長的提振作用相當有限,僅在數十年間帶來以百分點的零點幾計的增幅。

昔日堅定支持留歐以至於重新公投的前首相貝理雅(Tony Blair)近期亦指出,英國能夠自行制定人工智慧(AI)相關規範,已帶來一定好處,而這將對未來任何試圖重新加入歐盟或單一市場的行動產生影響。

支持與反對脫歐人士在西敏寺外示威

但同時也必須指出,情況並非單向發展。歐盟已與南美洲簽署協議,即「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協定,這使歐盟汽車出口商得以以零關稅進入全球第六大市場巴西,而英國則需面對35%的關稅。

此外,雖然英國率先達成最有利的協議以減輕特朗普總統關稅的影響,但歐盟其後亦獲得了許多相同的待遇。英國適用10%的稅率,優於歐盟的15%,但歐盟汽車出口至美國並沒有配額限制,而英國則設有10萬輛的配額。

可以說,脫歐所引發倫敦與布魯塞爾之間的潛在競爭,或許促使原本可能需要數年時間才能完成的協議加快達成。

整體影響

英法海底隧道之於英歐關係的重要性,可比作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荷莫茲海峽)之於全球能源市場。英國仍在歐盟時,該隧道象徵貨物無摩擦流通。

2016年共有164萬輛卡車通過該隧道;去年僅為116萬輛,減少近50萬次,約30%的高價值跨海貿易流量消失。

究竟若非脫歐,貨車數量會達到多少,已無從稽考。不過,例如疫情所帶來的衝擊,理論上至今應已消退。

一位業內人士將這一趨勢形容為「純粹的脫歐效應」(pure Brexit),指出小型出口商因無力投資於相關系統而退出市場,企業的經營模式亦從「即時供應」(just in time)轉向增加庫存。倫敦政經學院(LSE)分析英國稅務海關總署(HMRC)的貿易數據亦顯示,2019年至2023年間,共有1.64萬家企業——佔對歐盟出口商的14%——完全停止向歐盟出口,而出口下滑主要集中於規模較小的公司。

英倫海底隧道的情況,與學界普遍共識相符,即與2016年的發展軌跡相比,英國經濟目前的規模較原本應有水平為小。

相關估算介乎約3%至8%。美國NBER研究的主要作者布魯姆教授表示:「對歐盟貿易變得更加困難,大約佔整體衝擊的一半,這與先前的預測一致。」

他將其餘影響歸因於脫歐談判期間時常出現、幾乎接連不斷的政治動盪所帶來的後果。「另一半來自不確定性,原因是整個脫歐過程本身極為混亂⋯⋯那額外的4%損失,我們再也追不回來。」這些估算是基於模型推演,假設英國仍留在歐盟,同時仍經歷疫情及2022年的能源衝擊,但未發生脫歐,其經濟表現可能如何。

NBER最新研究亦納入人口增長因素,指出英國人均產出損失約6%至8%。

布魯姆表示,其分析採用了多種方法,包括考量距離、經濟引力、經濟規模,以及剔除潛在的異常值。

不過,亦存在其他數據。研究作者們,包括英倫銀行其他經濟學家,還採用了對數千家企業進行的專項調查,涵蓋約十分之一的私人就業人口。該調查由英倫銀行於2016年設立,以追蹤企業對脫歐的反應。基於此調查的首份脫歐分析直至今年才首次發表,並於上星期五(6月19日)更新,顯示長期的脫歐不確定性如何影響商業決策。

這一種完全不同、基於企業層面的研究方法,同樣得出結論,認為英國經濟規模較未脫歐情況下縮小約6%。這意味著,在過去十年間,英國經濟原本每年增速可加快約三分之二個百分點。

未來十年

英國在2016年脫歐後所進入的世界,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回到2016年,支持脫歐的人曾大力宣揚與美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前景;到了2026年,美國提高了貿易壁壘,並將關稅作為工具加以運用。十年前亦曾有人提出歐盟可能崩解——但這並未發生,反而推出了保護本土製造業的措施。而中國的立場亦變得日益強硬。

上述變化所引出的英國全球經濟策略問題,已與十年前截然不同。

經濟上更為獨立的英國,或許更具條件在這個動盪的世界中應對挑戰;也有可能情況正好相反,即英國出口商若能重返歐盟單一市場,反而會受益更多。

貨車通過歐洲之星貨運隧道

數據清楚顯示,許多英國商品出口商,特別是規模較小的企業,尚未適應脫歐帶來的變化,而且在某些行業中,情況並未見改善。

英國是否會與美國靠攏,採取較為寬鬆監管的科技政策,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領域?若是如此,又能否與加強英歐關係並行不悖?歐盟已對新一輪經濟民族主義(economic nationalism)作出回應,推出「歐洲製造」(Made in Europe)相關立法,可能要求一定比例的零部件須在歐洲生產——目前尚不清楚英國是否會被納入其中。接下來的初步考驗將是下月的鋼鐵議題,以及年底避免英歐電動車關稅的協議。

英國官員近期提出,或可在下一階段「重設脫歐關係」中,建立與歐盟之間的貨物貿易單一市場;但歐盟方面表示,這與現任政府在「人員自由流動」上的紅線並不相容。

工會的立場亦有所轉變,從過去主張重新加入關稅同盟,轉為尋求類似瑞士模式、建立於歐洲經濟區(EEA)框架內的安排。

近數周來,政府部長開始低調表示,這些紅線僅適用於本屆國會,未來可能會重新檢視。至於施紀賢爵士(Sir Keir Starmer)之後的首相將選擇何種路線,目前仍屬未知。

原定於下月舉行的英歐峰會現已押後。施紀賢原希望敲定一項協議,回撤多項脫歐後對食品及農產品貿易造成影響的摩擦措施,從而改善跨英吉利海峽的貿易流動。然而,其他政黨已表明,將推翻政府對歐關係「重設」,甚至試圖撤回部分脫歐後協議內容。

簡而言之,現狀難以維持。脫歐至今已近十年,其對經濟的影響依然深遠,而相關政策辯論或將再次升溫。

圖表設計:Miguel Roca-T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