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英钢公司的纠纷,已成为一场涉及投资保护、政府监管边界以及国际投资规则的法律博弈。英国政府选择以公共财政维持企业运营,却拒绝按照市场价值解决投资补偿问题,是导致这场国际仲裁的关键矛盾。

2020年,中国民营企业敬业集团收购陷入困境的英国百年钢铁企业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下称“英钢”)时,这笔交易一度被视为中英产业合作的代表性案例。

然而,五年之后,这场跨境投资合作却走向另一面:英国政府以“国家安全”和“战略产业保护”为由介入企业运营,推动英钢国有化,并于7月16日通过相关立法。敬业集团认为,其海外投资权益受到损害,正式启动针对英国政府的法律行动。

7月20日,《国际金融报》记者就此事分别向英国商业与贸易部(DBT)新闻办公室及钢铁事务团队发送采访请求,截至发稿尚未收到回复。

记者联系敬业集团方面,敬业集团表示目前暂无接受采访计划,相关回应以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声明以及外交部、商务部相关表态为准。

7月19日,敬业集团发布公开声明称,已依据相关双边投资协定启动磋商程序,要求英国政府及时、充分、有效赔偿相关投资损失,并保留包括国际仲裁在内的一切法律权利。

7月20日,敬业集团又发布了一份中英双语版的声明,全文如下:

7月17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回应称,英方罔顾敬业对英经济社会作出的重要贡献,以国家安全之名,强行接管,进而对英钢实施国有化,严重损害了敬业的正当权益,严重挫伤了中国企业对英投资信心。中方支持中国企业运用法律手段维权,并将采取有力措施坚定维护中国企业利益。

从企业收购到政府接管,再到国际投资争端解决程序启动,这场围绕英钢公司的纠纷,已经超越单一企业经营层面的分歧,成为一场涉及投资保护、政府监管边界以及国际投资规则的法律博弈。

事件始末

英钢曾是英国工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鼎盛时期一度占据英国钢铁产能的90%。1988年私有化后经历多次重组和易主,于2016年被收购并重新恢复“英国钢铁”名称。2019年5月,在英国“脱欧”不确定性、欧洲钢铁行业低迷以及经营压力叠加影响下,英钢进入破产程序。英国政府随后积极寻找投资者,希望避免企业关闭并保留当地就业。

2020年3月,总部位于河北石家庄平山县的世界500强企业敬业集团完成了对英钢的收购。公开资料显示,该交易对价金额在5300万至7000万英镑之间。

彼时,这笔交易被视为中英产业合作的代表性案例之一。

根据敬业集团今年6月11日发布的声明,在收购后的5年间,敬业持续投入巨额资金,升级改造老旧装备,保障员工薪酬发放,依法足额缴纳税款,创造数万就业岗位。

近几年,英国钢铁行业面临多重压力。一方面,欧洲制造业需求疲弱,钢铁价格承压;另一方面,能源成本上涨显著增加传统高炉炼钢成本。同时,在欧洲绿色转型政策推动下,高碳排放钢铁生产方式面临越来越大的转型压力。

2024年,英钢经营压力进一步加剧。敬业集团提出关闭部分老旧高炉、推动向电弧炉生产模式转型,并向英国政府申请约10亿英镑资金支持,希望通过绿色转型降低长期经营压力。

但双方对于支持方案未能达成一致。英国政府提出的支持金额低于敬业集团预期,双方围绕资金规模、转型路径以及企业未来发展方向展开多轮谈判,最终未能形成一致方案。随后,敬业集团宣布调整英国钢铁部分生产安排。

这一变化成为英国政府进一步介入的重要节点。2025年4月12日,英国政府推动紧急立法程序,出台《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赋予政府接管英国钢铁公司运营控制权的法律基础。英国议会当天在复活节休会期间召开会议,从下议院、上议院审议到国王批准,相关程序快速完成,仅6个半小时。英国政府随后对英国钢铁公司实施临时接管,由政府介入企业运营管理,但企业所有权并未立即发生变化。

2026年5月,英国政府公布《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草案,计划将此前的临时接管安排转变为永久国有化。2026年7月16日,相关法律正式生效,英国钢铁公司正式转为国有企业。

英国政府称,国有化并非针对特定投资者,而是为了保护英国钢铁产业未来。时任英国首相斯塔默表示,英国钢铁“是英国工业实力的基石”,政府将按照国家利益采取行动,保障钢铁生产能力和技术岗位。

英国商业和贸易大臣彼得·凯尔也表示,政府接管后的重点是稳定业务、支持当地社区,并推动建设可持续、低碳的钢铁产业。他同时指出,如果企业最终关闭,英国将失去国内生产原生钢的能力,并可能完全依赖全球供应。

对于英国政府上述逻辑,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张飚认为,表面上,英国政府国有化英钢的主要考虑是保护地区工业和就业,实则着眼于所谓经济安全,认为不论企业是否盈利,由中企掌管如此重要的工业生产企业都存在所谓的“国家安全风险”。

而对于备受关注的补偿问题,敬业集团在6月的声明中说,接到国有化通知后,敬业“多方奔走、恳切求助”,敦促英方妥善解决英钢问题,但英国政府尚未提供合理赔偿。

据相关媒体报道,敬业方面曾提出10亿英镑的补偿诉求,而英国政府提出的金额低于1亿英镑,双方未能就交易条件达成一致。

7月16日,英国政府表示,将通过次级立法建立赔偿机制,任命独立评估机构“评估是否应支付补偿”,并同时表示可能会限制或拒绝支付补偿。

严肃追偿

近年来,钢铁产业安全成为英国政府关注重点。英国本土钢铁产能持续萎缩,而高炉生产能力下降意味着英国需要依赖进口钢材满足部分工业需求。在英国政府看来,钢铁不仅是普通制造业资产,更关系到国防、基础设施建设以及供应链韧性。

英国国家审计署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1月底,英国政府已为英钢运营投入约3.77亿英镑,预计到2026年6月底投入规模将超过6亿英镑,到2028年相关支出可能超过15亿英镑。

在英国政府看来,这是维护英国工业能力必须承担的成本;而在敬业集团看来,政府选择以公共财政维持企业运营,却拒绝按照市场价值解决投资补偿问题,正是其启动国际仲裁的重要原因。

7月19日,敬业钢铁发布的声明表示,敬业所有投入笔笔有据可查,必将悉数追偿,分毫不让。敬业已依据相关双边投资协定启动磋商程序,保留包括国际仲裁在内的一切法律权利,绝不妥协。敬业代表英国纳税人权益,就英国政府在毫无准备且无经营方案的情况下仓促接管英钢,致使纳税人资金与公司经营双双遭受重大损失的事实,依法追究相关政府官员及英钢管理层的法律责任。

此前,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回应称,英钢在敬业收购之前就已多年亏损。敬业收购后对英钢注入巨额资金,使公司经营得以维系,就业岗位得以保留。英方罔顾敬业对英经济社会做出的重要贡献,以国家安全之名,强行接管、进而对英钢实施国有化,严重损害了敬业的正当权益,严重挫伤了中国企业对英投资信心。

中方敦促英国政府遵守相关国际规则,切实履行中英投资保护协定有关义务,公平公正对待在英中资企业,充分保障其正当合法权益。中方将密切关注事件进展,支持中国企业运用法律手段维权,并将采取有力措施坚定维护中国企业利益。

外交部发言人也表示,此事已引起中国民众高度关注。英方如何处理此事将直接影响中国投资者对英投资环境的看法,影响中国民众对英国政府信誉的看法。

中英签有投资保护协定,投资者的正当合法权益必须依法得到充分保障。中方敦促英方切实尊重市场原则和契约精神,找到包括如何赔偿等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中方支持企业运用法律手段维权,正密切关注事件进展,必要时将采取维权措施。

法律博弈

敬业集团将英国政府此次行为定性为“非法征收”,其核心法律依据来自1986年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关于促进和相互保护投资协定》(下称《中英双边投资协定》)。

根据《中英双边投资协定》的相关条款,缔约国一方不得对缔约另一方的投资实施征收、国有化或采取同等效果的措施。如确有必要采取相关措施,则应保证投资者得到“可以自由兑换货币支付的公平合理补偿”,补偿“应按国有化或征收决定公布或为公众所知前一刻公认的估价原则和市场价值为基础确定”,且“应包括自征收之日至支付之日以初始投资所有货币适用的通行利率计算的利息”。

曾在英国伦敦顶尖国际商事大律师事务所短期工作过的国浩律师事务所(南京)合伙人付鑫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国有化本身在国际法上并不当然违法。国家基于公共利益采取征收措施,属于国际法认可的主权行为。国际投资法真正管的是征收的方式,是否出于公共目的、是否非歧视、是否经正当程序,以及最核心的一条:有没有给补偿。

“对照这四项,从目前公开信息看,英方在程序设计上试图回应国际投资规则中的部分要求:国家安全和就业构成‘公共目的’的表面理由,通过专门立法而非行政命令完成接管,再委任独立估值师,这套流程正是对应着‘正当程序’和‘已安排补偿’去搭建的。所以双方争的其实不是‘能不能收’,而是‘该补偿多少’。这一点恰好与本案的法律依据吻合。”付鑫指出,《中英双边投资协定》属于中国早期签订的一代投资协定,其仲裁条款范围较窄,传统上被解读为仲裁庭主要有权审理“缔约一方的国民或公司与缔约另一方之间有关征收补偿款额的争议”。

付鑫表示,资金投入凭证、持续经营记录、纳税用工数据等,这些证据的真正作用在于估值环节,证明投资的规模、持续性和合理预期等。但根据公开信息,英方可能主张的理由,包括但不限于公司买入价格、亏损情况等,以论证其公允市场价值较低。所以本案最关键的证据较量,可能是损失的评估方法和具体证据。而补偿金额的走向高度取决于估值方法之争,目前难以预判。

目前,敬业集团已宣布启动协定项下的磋商程序。依据《中英双边投资协定》第七条,有关征收补偿款额的争议经书面通知后六个月内未能友好解决的,应提交国际仲裁。

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主任陈元熹律师对《国际金融报》记者表示,国际投资仲裁有很多程序性的议题需要解决。主张损害的当事人需要证明损害的事实存在,损害与国家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损害的量化。此类案件进入国际投资仲裁程序以后,历经立案,管辖权,证据交换,庭审,裁决,撤销申请,执行等程序,往往耗时多年。英国政府可能提出管辖权异议等程序性抗辩,也可能在实体审理中就征收的必要性和合法性,赔偿数额的合理性等方面提出各种抗辩理由和意见。

付鑫表示,投资仲裁整体走完,三到五年是常态,复杂案件可能更久,且裁决后还经历了撤销程序的拉锯。同时,这类案件的律师费与仲裁费用通常以千万元计,这也是为什么多数投资争端最终以和解收场,仲裁往往是谈判桌上的筹码,而不只是终点。

若英国拒不履行裁决,有哪些强制执行手段?付鑫指出,法律工具是有的:胜诉裁决可以依据《纽约公约》在一百七十多个缔约国申请承认与执行,理论上可以在第三国追索英国政府用于商业目的的财产——国家豁免保护的是主权行为和主权财产,不涉及商业性资产。

“据公开资料,英国历史上极少公然拒履国际裁决,因为这么做的声誉代价太大,拒不执行对其吸引外资、金融中心地位的冲击,远超个案赔偿金额。所以真正的执行并非简单通过查封、扣押境外资产,而是裁决与舆论共同形成的法律和声誉压力。更大概率的情况是:程序推进到一定阶段,双方以裁决风险为定价基础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和解条件。”付鑫说。

出海考验

敬业集团与英国政府之间的争端,并非近年来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环境变化的孤立事件。过去,中国企业海外投资更多关注市场规模、成本优势和产业链布局。但近年来,欧美国家对外国投资审查明显加强。

美国持续扩大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审查范围,将半导体、人工智能、能源、基础设施等领域纳入重点监管。部分中国企业近年来赴美投资交易因国家安全审查面临延期甚至无法推进的问题。

欧盟《外国补贴条例》生效后,涉及大型并购、公共采购的外国企业需要接受额外审查。

英国《国家安全与投资法》实施后,政府对能源、通信、数据、先进制造等领域交易拥有更大审查权限。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企业海外投资面临的风险已经从单纯商业风险,扩展到法律、政策和地缘政治风险。

锐敏富而德联营办公室反垄断及外资审查业务合伙人尹冉冉此前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企业出海已经是不可逆的趋势。关键在于在复杂多变的监管环境中,找到既符合东道国政策取向,又契合企业自身全球布局的机会,并通过专业、前置的风险管理,提升交易确定性。

陈元熹指出,一方面要关注欧美国家产业政策转向,投资前需充分评估行业的政治敏感度;另一方面,如果确实需要前往欧美进行投资,可以考虑在新加坡等与目的地国家具有更多复杂国际投资协定的国家设立投资平台,降低风险,提升争议解决的成功率。

付鑫表示,第一,投资架构要在出发前设计,而不是出事后补救。第二,进入钢铁、能源、芯片这类被贴上“战略”标签的行业,要把东道国的产业政策和安全审查当作商业风险来定价,而不仅仅是当作法律条文来解读。第三,全程留痕,企业应当完整保存投入凭证、公司决议文件和与东道国政府的往来记录等,这些是未来索赔的重要依据;以及为大额项目投保政治风险保险,把征收风险部分转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