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天祁
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据传留下了一封绝笔信，信中对学校的横向科研经费到账指标等提出强烈质疑。
11月4日晚22:50，陕西省教育厅官方微信公号发布情况通报：近日，延安大学教师白某某不幸离世，我们深感痛惜。针对网络关注的相关问题，陕西省教育厅高度重视，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延安大学工作人员此前对南方都市报表示，这位老师确已离世，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该校一位教师则告诉《知识分子》，信件内容反映的“横向科研经费”指标等问题真实存在，有的同事为了达到考核和晋升要求，自己拿出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横向科研经费”，“充钱上班”。
01
“我该怎么办？”
54岁的白保国，是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一线教学钢琴教师，主教课程为钢琴和应用钢琴。学院官网显示，他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是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深耕钢琴教学领域三十余年，教学经验丰富，成果斐然，指导多名研究生、本科生成功举办毕业独奏音乐会。曾连续五次担任中国珠江“凯撒堡”钢琴大赛陕西赛区评委。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
那封网络流传的信件称：学校现行聘期考核制度对教授设置了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硬性指标。在实际执行中，绝大部分教师为完成上述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学校还规定“所有教授每个聘期必须完成几篇论文的发表”，绝大多数教师自行出资付费发表论文，以此满足论文考核的要求。
信件写道，机械推行“唯经费、唯论文”，违背国家教育评价改革政策，以虚假科研指标倒逼教师造假。《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求，坚决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推行分类评价，根据岗位类型设置差异化评价标准。这位学者希望，能够按照艺术类教学表演岗位本身的职责定位，以教学、艺术展演、人才培养实绩作为考核依据，公平参与聘期考核，正常开展教学工作。
按照信件所述，2025年9月，学校人事处告知他，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任务，考核结果不合格，将面临降级、转聘处理，并要求限期整改。他曾尝试反映相关问题，却苦于缺少证据。如果自己出资15万元办理横向项目、再出资5万元发表论文，便可能达到整改要求，同时通过参与该流程留下证据。
“但本人知晓该操作本身属于违规弄虚作假，内心十分矛盾。我不能原谅自己！””一旦操作，本人会构成学术不端、套取或虚假申报科研经费，轻则师德处分、撤销职称，重则追责。哪怕目的是取证，这个行为本身是违规违法的。”“我该怎么办？”“只能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该校一位教师对《知识分子》说，这封信件的内容反映了真实情况。他介绍，学校的各个学院，对横向经费到账多少的要求不一样，也没有统一说具体要多少。“但是你拉不到经费，就不让你通过考核。身边就有几位老师为了升副教授，有自己拿出150万元的，也有拿出70万的。有老师已经拿到国家级基金项目，职称却还是评不上。'充钱上班'的不少。我没有充，所以职称上不去啊。”
“我们都是受害者。”这位教师说。
02
大学老师“贷款上班”？
所谓横向经费，经费来源通常是企业和社会机构。而纵向经费，是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科基金、省自然科学基金、省社会科学基金等国家和地方立项资助、开放申请的科研经费。
在国内高校中，硬性要求教师横向科研经费到账的，并不罕见。
《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8月25日曾以《高校横向课题何以异化为“贷款上班”？》报道：近年来，一些高校在办学评估、学科建设、教师考核中不断提高横向经费的量化权重，简单以到账资金规模衡量科研实绩，忽视不同学科、不同类型院校之间的资源禀赋差异，由此催生出一种被称为“贷款上班”的灰色操作——部分教师自筹垫资，与企业签订无实质研究内容的虚假合作协议，经费入账后，再通过票据报销等方式回笼自有资金，只为完成校内硬性考核指标。
该报还面向全国高校一线教师发放专项调查问卷，回收有效样本117份。82.05%的受访者明确知晓“贷款上班”的运作逻辑；谈及校内这一现象的普遍程度，受访者中17.95%认为“非常普遍”，37.61%认为“比较普遍”，33.33%表示“偶尔存在”。
凤凰网一年前的报道，则还原出大学教师“贷款上班”的一些细节。
西安某民办二本高校2025年5月突然下发《科研教研工作量认定及考核管理办法》，要求教师们完成“横向经费”到账任务，根据不同职称，金额为4.5万到10万不等。
该校文学院院长在动员大会上说，学校给院里下达了702万横向经费到账的指标。为了在2029年申报硕士学位授予单位，学校必须保证接下来5年，每年每位教师平均科研经费到账不少于4万元。
这位院长暗示老师们自掏腰包，“设成分期付款形式，压力就不大了。”院长还现身说法，她正准备装修住了多年的房子，就找了家装修公司，并约定攒一个“人居环境文化主题策划”课题，10万元横向经费到学校账上后，她再拿装修产生的发票，去学校财务处想法把钱报出来。
但学院有老师算了算，横向经费到学校账上，学校交6.7%增值税，再收取10%管理费，假设个人花4%购买假发票，即使余钱全部报销，损失也不少。而且，他们更担心的是，这样的学术造假行为给职业发展留下污点。
江苏某公办本科院校一位文科讲师说，她所在学校2025年也把横向经费写进职称评定及岗位聘期考核，摊派到她头上的任务是接下来三年，每年完成5万到7万横向经费到账。
山东某公办二本院校一位在岗七年的文科讲师，更是在2025年年初被分配70万横向到账经费任务，而她的年收入不到10万。于是，她辞职了。在她看来，现在有些高校教师和公司员工是一样的，拉横向课题，就像拉赞助、卖保险。
凤凰网文章分析，有的二本院校铆足劲凑横向经费，为的是保本申硕，而有的一本院校凑钱，目标是向“双一流”看齐。北方某理工院校一位讲师，四年前985高校博士毕业，首聘期4年，考核通过后才能从预聘转为长聘。根据他和学院签订的任务书，首聘期内需累计到账100万元科研经费。他努力达成了指标，交材料的时候，人事处老师又说，现在得按副高职称的要求，累计150万经费到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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