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寒食与清明相连,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清明时节,“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歌儿舞女遍满园亭,直至日暮方归。
清明在宋代,绝非只有“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凄清,似乎更是一场关于生命、关于春光、关于俗世欢愉的盛大奔赴。黄庭坚曾写下“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的诗句,将这一日的两种情绪凝练得恰到好处——桃李在春光中粲然绽放,荒冢前的人却在寄托哀思,哀悼与欢愉并存在同一天里,竟不觉突兀。

北宋《清明上河图》中的郊野
有全民春日盛宴,也有个人咏叹
宋人踏青,有一种近乎铺张的仪式感。通往城郊的每一条道路都被人潮填满,马车、轿子络绎不绝。扫墓归来,人们并不急着回家,往往在芳树之下席地而坐,在园林之间摆开酒食。杯盘罗列,香气四溢,有从坊市买来的稠饧、麦糕、乳酪、乳饼,也有自带的佳酿。人们互相劝酒,欢声笑语,一派祥和。
范成大在《寒食郊行书事》中写道:“野店垂杨步,荒祠苦竹丛。鹭窥芦箔水,鸟啄纸钱风。媪引浓妆女,儿扶烂醉翁。深村时节好,应为去年丰。”这首诗极为传神地捕捉了宋人清明郊游的情景——老妇人牵着盛装的女儿,年轻人搀扶着醉态可掬的老翁,一路欢声笑语,谈论着春游的惬意与秋后的丰收。哀思与欢愉,在宋人的清明里并行不悖。即便是回城的轿子,也不忘以杨柳杂花装簇轿顶,四垂遮映,花影摇曳间,处处透着春日的勃勃生机。
入夜之后,汴京的城门在暮色中敞开,斜阳映照着御道两旁的柳树,人们三三两两地归来,有些微醺,有些尽兴。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用一句极为优美的文字定格了这一刻——“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夕阳、垂柳、醉意、明月、梨花,这些意象交织在一起,写出了宋人清明晚景的静谧与美好。

北宋《清明上河图》中的城门前
在铺叙宋人清明寒食的文字中,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也是一道无法绕过又略显突兀的存在——汴京城的“四野如市,歌舞遍满”与黄州东坡雪堂的“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两幅画面如同同一节气中的冷暖两极。然而,正是这种对照,让宋人清明的精神图景完整了起来:既是全民的春日盛宴,也容纳着个人的孤独咏叹。

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
蹴鞠场上的足尖风华
在宋人的清明游乐中,若论最能代表时代风尚的活动,蹴鞠无疑是让人难忘的。宋代的蹴鞠,已经从单纯的军事训练演变为全民热爱的体育运动。从王宫贵胄到市井百姓,无不沉浸在这项“足尖上的艺术”中。上海博物馆藏有一幅元代画家钱选的《蹴鞠图》,画中宋太祖赵匡胤与弟弟赵光义以及赵普等大臣,正全神贯注地踢球,围观的几人或侧身注目,或抚须微笑,氛围轻松而雅致。这幅画让人看到,在宋代,蹴鞠不仅是平民百姓的消遣,更是皇帝与重臣们也乐此不疲的宫廷风尚。

钱选《宋太祖蹴鞠图》
清明时节,蹴鞠更是不可或缺的户外活动。陆游在诗中写道:“路入梁州似掌平,秋千蹴鞠趁清明”。彼时的蹴鞠场上,既有男子,也有女子——传为南宋画家马远的《蹴鞠图》中,就描绘了男女一同蹴鞠的场景,画中一位女性衣襟微敞,屏气凝神地盯着空中的皮球,姿态飒爽,让人感叹宋人的开放与洒脱。宋代蹴鞠流行一种叫作“白打场户”的玩法,不用球门,而是纯粹比拼个人技巧,用头、肩、背、胸、膝、腿、脚等各个部位控球,花样百出,整套动作称为“解数”,据说“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球终日不坠。

传为南宋画家马远的《蹴鞠图》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的踢球爱好者还组织了自己的社团,专门负责比赛组织和宣传推广,连宋徽宗也是其成员。《水浒传》中的高俅就是一位白打蹴鞠的高手,那“鸳鸯拐”的一踢,让他从一介闲汉摇身变为殿前都指挥使。这固然是小说的夸张,但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蹴鞠在宋代社会中的巨大影响力。
斗鸡走马的竞逐喧闹
除了蹴鞠,斗鸡也是宋人清明游乐中的一大盛事。唐宋时期,斗鸡是清明节的传统习俗之一,《梦粱录》便将其列为清明节的游戏项目之一。宋人在扫墓踏青之余,常会围聚在一起观看斗鸡。斗鸡场上,两鸡相搏,羽毛纷飞,观者呐喊助威,气氛紧张而热烈。这一活动既有竞技的刺激,又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古画中的斗鸡
同样热闹的还有拔河。拔河在唐宋时期被称为“拖钩”,也是清明节常见的游戏。宋代的拔河戏在民间广为流传,逐渐演化成一项平民性质的运动,不仅表达了祈求国泰民安的愿望,也为节日增添了浓厚的气氛,因此受到朝野上下的欢迎。清明时节,人们常常就地取材,以绳索为具,分两队相拽,鼓声震天,号子齐喊,场面蔚为壮观。
马球——又称“击鞠”——同样是宋代清明时节不可忽视的运动。骑在马上,持棍击球,这种源自唐代的贵族运动在宋代依然延续,宫中设有“打球乐”舞队,每逢节庆便有表演。三国曹植在《名都篇》中便有“连翩击鞠壤”的描写,可见其渊源之久。清明时节,开封城郊的旷野之上,时常可见青年贵族策马挥杖的身影,马蹄踏起的尘土与春日的暖风交织在一起,意气风发。
如果说蹴鞠、马球是宋人清明游乐中的“大雅”,那么击壤和踢饼则带着更多的民间意趣。击壤是一种古老的投掷游戏,源自远古农耕时代。据《艺文类聚》引《帝王世纪》记载,帝尧之世,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八九十老人击壤于道。这种游戏在宋代清明期间仍有遗存,人们以木块为具,投掷比远,简朴而有趣,是老少咸宜的消遣方式。

古画中的击壤
至于“踢饼”,虽不如蹴鞠那样声名显赫,却在宋人清明的饮食游乐中占据一席之地。清明时节,汴京的坊市间卖着各式小吃,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琳琅满目。饼是宋代民间的主食之一,武大郎每日挑着炊饼走街串巷,便是最好的例证。清明出游,人们将这些饼食带到郊外,席地而坐,佐酒而食。更有趣的是,宋人还发明了一种“踢饼”的游戏——将饼作为“毬”来踢耍,类似于今日的“踢毽子”,虽非主流活动,却别有一番市井的质朴与欢快。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恰构成了宋人清明生活的底色——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礼制,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宋人度过清明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他们在荒冢边寄托哀思,在春光里开怀欢宴,看似矛盾,实则蕴含着最朴素也最通透的智慧——生与死从来不是截然对立的,悼念先人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在明媚的春光里认真地活下去。黄庭坚以一句“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收束了他的清明之思,无论生前如何,最终都归于同一片黄土,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世的欢愉毫无意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有限,才更应当珍惜眼前的一花一木、一饭一酒、一场酣畅淋漓的蹴鞠、一次尽兴而归的踏青。

北宋《清明上河图》中的郊野
《论语》中曾皙曾描绘过一幅他心中最理想的春日图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后长叹一声:“吾与点也!”千年前的宋人,其实也在做同样的事情——穿着春日的衣裳,在郊外的春光中沐浴和风,尽兴而归。所谓“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不过是换了一种更精致的表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