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我的回忆》,郑忆石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2月版

“朋友啊朋友,列车就要开动,我将和你一路同行……”

——节选自《特快列车》插曲《祝你一路顺风》

时值2026年寒假,承蒙刘梁剑教授推介,笔者读完郑忆石先生的回忆录:《绿皮火车,我的回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初读此书,扑面而来的是质朴鲜活的人间烟火,文字平易通俗,又暗含文人独有的风趣,掩卷之后,绵长余味久久不散。身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郑忆石先生在这部回忆作品中暂时搁置艰深抽象的哲学思辨,不从理论概念切入,而是俯身沉入生活最细碎的角落娓娓叙事。

在郑先生看来,这本书是梳理自我心绪的载体。她以生活沉思者的视角回望半生点滴,又自比长河细沙、寰宇微尘,消融自我于时代洪流,以和光同尘的姿态拥抱平凡日常。她不依靠理性推演去剖析人生,而是全然浸润于家庭、个体之间细碎温热的琐事,以直观的切身感受触摸生活肌理,最终趋近“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浑然境界。

王阳明有言:“知得洒扫应对,便是精义入神。”百姓日用即为道,这本是植根中国文脉的恒久共识。现代的生活节奏使人养成了倚重抽象思考的习惯,却往往脱离了对一粥一饭、待人接物等生活细节本身的感受;笔者认为,理性思考仅能从理论上实现对现实的重新建构,而扎根真实生活的切身感受,才能触碰到思辨难以捕捉的生命深意。正如朱柏庐《朱子家训》所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我们唯有先用心感知衣食起居、人间琐事这些最朴素的生活实相,才能越过生活表层,窥见藏在烟火之下生命的本真。

一、家风浸润: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郑忆石先生出身书香门第,温润儒雅的家风,自年少便铺就了她立身治学的人格底色。其父祖籍浙江温岭,早年考入浙江大学机械工程系;母亲原籍安徽宿松,自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化学系毕业后,便执起教鞭,投身中学教育。1953年,父亲为营救遇险孩童,不幸罹于车轮之下,年仅三十六岁。彼时郑先生尚未出世,家中五个子女全由母亲一力独自抚育。她关于父亲的全部印象,皆来自母亲数十年间的细碎口述,以及父亲遗留的零星日记。

身处民国战乱、物资匮乏、世事动荡的年代,多数知识分子尚且自顾不暇,郑先生的父母却始终肩扛时代赋予知识分子的责任。抗战期间,二人先后奔赴前线慰问官兵、服务军民;从前线归来时彼此尚且素未谋面,却不约而同扎根西南讲台,在炮火纷飞中坚守教书育人的初心。父母两代执教的人生选择,潜移默化塑造了郑先生的理想志趣。回忆录中她坦言,当年填报本科志愿时,自己“不假思索地填满了四川省所有师范院校”。家风的熏陶向来润物无声,它传递给郑先生的,不只是传道授业的责任担当,更是对知识永恒的渴求、对真理矢志不渝的求索。

除却治学理想的底色,《绿皮火车:我的回忆》中亦收录许多轻松鲜活的家庭往事,记录下三年困难时期独有的、令后辈读来既心酸又忍俊不禁的日常。书中便记载一段幼时随母亲逛黑市的往事:母亲挑好六枚熟咸鸭蛋,却被饥肠辘辘的扒手偷走一枚,卖蛋妇人分毫不让,即便少了一枚鸭蛋,依旧按六枚的价钱收取全款。文字描摹细腻逼真,市井烟火与岁月窘迫跃然纸上,于细碎小事间藏着一代人艰苦却温热的生活底色。

二、师脉传承,为人师表

回望求学与执教半生,郑先生笔下始终饱含热忱,以鲜活文字铺展一段刻满时代印记的求知之路。受特殊历史环境影响,少年时期的她没能正常升入高中,便与两位挚友得念、德娟私下藏匿禁书,偷偷品读,如饥似渴地汲取文字与思想的养分。1978年高考恢复,她牢牢抓住时代赠予的转机,每日结束工厂劳作后挑灯夜读,日夜苦学,最终考入四川大学哲学系。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硬件简陋,却挡不住学子蓬勃的求知热忱。书中留存诸多专属那个年代的校园细节:图书馆自习席位稀缺,她与同学总要早早吃完晚饭,奔赴馆内抢占座位。后来赴中国人民大学攻读硕士,她又结识一众良师益友。求学路上,前辈教师“台上一碗水,台下一桶水”的治学准则、身处逆境仍挺直脊梁的文人风骨,深深烙印在她心底,让她早早读懂为师者,博学积淀与人格担当二者缺一不可。

1990年,郑忆石入职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自此扎根丽娃河畔讲台近三十载,直至2019年荣休。身为教授、博士生导师,她对待门下学子一视同仁,兼顾学业指引与生活体恤,耐心疏导青年学子的精神迷茫,以共情温柔照拂每一位学生。

由此观之,郑先生数十年苦读求学、讲台育人的人生轨迹,早已超越个人回忆的范畴,成为三代读书人薪火相传的师脉见证。笔者本科求学于华东师大,经由刘梁剑教授得知郑先生其人其书,于我而言,这亦是一场绵长的师道传承。这份代代接续的师生情谊、学者风骨,在华东师大哲学系的文脉之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三、绿皮火车——年代的象征

书中有一处细节令我格外动容:郑先生的母亲一生藏着一桩未了心愿——替早逝的丈夫重返浙江老家,看一看他生长的故土,见一见他的弟弟。1984年,母女二人终于动身,需要从上海搭乘火车去往宁波。彼时想买到快车车票,就要空等整整一日,售票窗口只发售当夜发车的绿皮火车硬座。放到如今,读者习惯了线上购票的便捷,大可以从容等候、择快车出行;可当年没有别的选择,即便并无十万火急的要事,也只能熬一整夜硬座,路途煎熬可想而知。郑先生本想劝说母亲多留一日,等更舒适的快车,借缩短行程来减轻一路奔波的辛苦,母亲却断然拒绝,执意要坐上当晚的绿皮车奔赴宁波。作者笔下这般描绘:

列车驶入深夜,窗外远山、稻田、村落顺着夜色飞速向后掠去,母亲自始至终凝望着窗外,低声喃喃:“你父亲年轻时候,就是坐这种车来往台州、宁波,一路上看见的,也是这一片山水。”

笔者本人的父亲也格外偏爱慢车卧铺。从前他出门旅行,常常要坐上整整一天一夜的慢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不解,他为何偏偏执着于这样折腾的出行方式。我总以为,出行的意义在于抵达,高铁飞驰千里,省时安稳,早已成为现代人出行的最优选择,何必耗费整日整夜的时光,在晃晃悠悠的绿皮慢车上消磨光阴。直到读懂书中母亲的那趟深夜列车,我才恍然读懂父辈人的心事。

于我们而言,火车只是一种赶路的交通工具,我们追求速度、效率与舒适,只想快速奔赴目的地。可于父母辈而言,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从来不止是出行的载体,更是时光的容器。绿皮车速度缓慢,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响,窗外的风景不会一闪而过,青山、田野、村落、溪流缓缓铺展、徐徐后退,让赶路的人有时间驻足、有心境回望。

郑先生的母亲执意乘坐深夜的绿皮车,从来不是不惧辛劳,而是想踏着丈夫曾经走过的路途,迎着他曾经看过的晚风,望着他曾经凝望的山水。漫长的旅途颠簸,于她而言不是煎熬,而是一场跨越生死与岁月的重逢。这趟慢车,载着她未尽的执念,让她得以沿着爱人的人生轨迹,触摸那些未曾参与的过往,完成心底最虔诚的念想。

如今飞速发展的时代,一切都在提速,我们习惯了步履匆匆,习惯了高效速成,渐渐丢失了慢下来的能力。高铁穿梭山河,缩短了空间的距离,却也让我们错失了沿途的风景,淡漠了心底的温情。绿皮火车早已渐渐淡出大众视野,成为一个时代的印记,但它承载的意义从未消散。它承载着父母辈的思念与执念,藏着岁月最质朴的温柔,见证着平凡人跨越山海的奔赴与坚守。

原来,有些路途不必急于抵达,有些思念需要时光沉淀。我们总执着于更快的速度、更短的行程,却忘了旅途本身亦是一段值得珍藏的时光。绿皮火车摇晃的不仅是车身,更是一代人温热的岁月;缓缓驶过的不仅是山河,更是藏在时光深处、从未褪色的深情与念想。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响,是岁月温柔的低语,那些藏在慢途中的执念、怀念与乡愁,都随列车缓缓前行,在漫长颠簸里,慢慢落地,抚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