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郑永年：中美关系已走到历史性关口

大湾区评论 2026年05月11日 20:48:44

编者按

2026.05.11

特朗普要来了。5月13日至15日，美国元首时隔9年再度访华，也是特朗普本人继2017年之后第二次踏上中国土地。从釜山到北京，过去一年中美经历了关税战、科技博弈的多轮交锋，该吵的吵了，该谈的也谈了，双方的红线和底牌几乎都亮到了桌面上。旧秩序正在坍塌，新秩序尚未明朗——在这个历史当口，两国元首能谈出什么？

在特朗普访华前夕，大湾区评论与郑永年教授展开深度对话。对话将分三篇刊发，从总体趋势到经贸往来、科技博弈再到地缘安全，多个维度逐一拆解中美关系的当下与未来。

大湾区对话

邀请嘉宾：郑永年

本期采编：冯箫凝伍子尧

中美关系已走到历史性关口

大湾区评论：

美国总统特朗普将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此前，两国元首曾在釜山成功会晤。从釜山会晤到这次北京会晤，这一年中美关系最根本的变化是什么？

郑永年：

对这次元首访问的观察，不宜就事论事，否则就难以看清其深层的意义。同时，中美关系的走向，也不能只看过去一年两年的变化。实际上，经过多年的博弈与互动，中美关系已经走到了一个历史性的关口。要找到中美关系新的切入点，就必须把它置于整个世界秩序变化的宏大背景下来审视。

从全球范围来看，今天的世界正在不断走向“碎片化”。放眼全球，俄乌战争尚未平息，中东战事仍在延烧，其它地区冲突随时可能爆发。世界正倾向于向无政府状态发展。同时，在这样一盘散沙的乱局中，中美两国已经在客观上形成了“事实上的G2”格局。这个格局与各个地区的碎片化并存，构成了一个相当复杂的状态。现实就是，若是中美两个超级大国不合作或者不能合作，世界秩序就会进一步解体，新的秩序更难产生。

那么，中美之间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自特朗普第一任期迄今，美国政府致力于推动两国经济的脱钩断链，采取了很多手段，持续施压，但都没有达成其预期的效果。事实已经证明，如果美国还想按老办法“打败中国”，那是一点戏都没有。退一万步说，就算美国能够把中国打倒了，美国自己就能复兴了吗？没有这个零和游戏的逻辑。别人病了，不等于你就健康了。中美要是完全脱钩，谁也飞不高，世界性难题谁也解决不了。

因此，中美双方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些“不言自明”的基本共识，即中美两国都意识到，如果合作，不仅能对两国有利，更能解决很多国际问题，为世界稳定和秩序重构提供基础；但如果两国对立、对抗和冲突，那么不仅双方一定两败俱伤，也会加速整个世界秩序的解体。

经过多年博弈，双方实际上已经摸清了彼此打交道的方式。过去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如何互动，互相试探、互相较劲，走了不少弯路。但现在，双方至少已经找到了一些互动与合作的基础。我一直强调实力政治，基于实力政治的关系是最牢靠的。意识形态或者道德那些东西，有时候能发挥一些影响，或者获得一些国际支持，但无法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基于实力政治的关系，并不是说一定要双方用实力来拼个“你死我活”，而是说彼此都承认现实，基于本身的实力，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幻想，没有侥幸，大家趋于理性。这样的关系对中美两国有利，对世界也有利。

所以，现在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美国已经有人将这次访问与当年尼克松访华相提并论，这个说法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那次访问开辟了中美关系的新纪元，而这次访问正值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明的历史拐点。如果这次访问能成为中美关系新的起点，那么中美关系就有可能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美国通胀预期保持高位，顾客在美国纽约一家商店选购商品（图源：新华社）

谈判的核心有哪些？

大湾区评论：

您刚才谈到，中美关系如今已是“实力政治”的较量，现在中美两国相处的逻辑发生怎样的变化？本次会晤谈判的核心有哪些？

郑永年：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要看清一个基本事实：世界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G2”格局——中美作为当今世界两个超级大国，这是客观现实。处理好这对关系，不仅对两国有利，对世界也会产生深远影响。

其次，这对关系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之上的。双方各有需求。对美国而言，特朗普面临中期选举，有选举的压力，需要通过改善对华关系，让美国民众看到和中国交往的实实在在的利益。对中国而言，同样需要通过改善中美关系来获取自身发展所需的空间与资源。

再次，中美经济结构高度互补，各自拥有独特的比较优势。当前正在展开的第四次产业革命，其核心技术、产业生态、产能规模，高度集中在这两个国家。双方在技术水平、市场规模、制造能力上各有千秋，并不存在谁完全碾压谁的情况。

这就有了很多可以谈的东西。农产品和波音飞机等是老话题，这次也可能会再次提及。也有很多新领域出现。能源层面，美国现在是能源出口大国，而全球正面临能源危机，伊朗局势又牵动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科技层面，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美国一批企业家可能随行访华，美方自然希望将其比较优势转化为商业利益。

关键在于，双方的比较优势并不必然导致互相冲突。比如美国农产品物美价廉，这是它的优势；中国有农产品需求，这是我们的需要。中国买美国的大豆和玉米，并不意味着美国赢、中国输——因为这是我们需要的产品，以合理价格买到好产品，中国同样是赢家。不能用零和游戏的思维来框定中美经贸关系。

当然，在敏感技术领域，博弈会比较激烈。美国有国家安全考量，中国也有。我们的稀土出口管制、反制性阻断法等，都是对美方有关措施的回应。但我们并不希望真正走到那一步，因为一旦动用，双方都会受伤。这些工具的存在，是为了让对方冷静下来——这就是我们自古至今一直强调的“止戈为武”哲学。

在政治层面，双方必须达成最低限度的政治共识：不能让局势无限制恶化下去。要有边界，要有稳定机制。政治互信非常重要。中美关系有一个阶梯式递进逻辑：先商贸，再政治，后谈安全。而元首峰会，正是建立政治互信的最有效的机制。两国领导人达成共识之后，执行部门必须落实到位，这一点至关重要。

在安全层面，台湾问题一定会被摆上桌面。台湾和南海涉及中国的主权，而对美国来说是地缘政治空间问题，主权问题与地缘政治问题是不同性质的问题。这两者也不是完全是零和游戏，也并非不可调和。对中国而言，主权问题一旦得到解决，其他问题都可以通过务实合作来化解。需要强调的是，中国解决主权问题，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把美国从西太平洋赶出去。相反，我们可以欢迎美国在西太平洋发挥建设性作用——前提是不要拉帮结派、针对性围堵中国。双方把红线、底线、底牌都讲清楚，这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沟通，有助于彼此回归理性。此外，日本军国主义倾向、朝鲜半岛问题，也是中国高度关切的议题。

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在华盛顿白宫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讲话（图源：新华社）

“美国梦”和“中国梦”

可以同时实现

大湾区评论：

今年中美两国各自都有不少重要议程，中国“十五五”开局起步，美国将迎来建国250周年。两国还将分别主办APEC和G20，元首之间也有多次沟通的窗口期。如何看中美下一阶段的发展趋势？

郑永年：

这里涉及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特朗普讲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中国讲“中国梦”。我认为，“美国梦”和“中国梦”是可以同时实现的。不是说美国梦实现了，中国梦就实现不了——不是非此即彼，也不是你赢我输。

问题在于，对于“两者可以兼得”这个判断，中国这边总体上是包容的、开放的，认为大家都好才是好；但美国很多人不一定这么想。西方政治逻辑中有一股很深的零和思维。奥巴马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中国人都过上美国人的生活方式，那地球承受不了，美国人吃什么？这句话的背后，是一种“固定蛋糕”思维：好像资源总量不变，中国人多分一块，美国人就少一块。但这个逻辑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为什么是错的？因为技术进步会不断创造新的资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罗马俱乐部曾预言资源即将枯竭，世界承载不了持续发展。几十年过去，技术进步依然在不断打开新的空间。就拿能源来说，马斯克讲过，太阳能几乎是取之不尽的。中国现在也有相当大一部分能源来自太阳能。资源不是死水一潭，它是被技术打开的。

再看世界共同富裕这个层面。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有8亿多人脱贫。这不仅改变了中国，也带动了全球减贫进程，很多发展中国家从中国的发展中实实在在受益。这也是我一直强调的，中国式现代化的世界意义，关键在于其“开源性”。中国吸取了西方式现代化“闭源”的教训——不把现代化当作单一固定模式，不输出、不强加自己的模式，而是为世界提供一种可参照、可适配的发展经验。这是一种推动各国共享发展机遇的现代化范式。

所以，我们必须建立开放思维，不要用零和游戏来看待世界。很多问题，本质上是思维方式的问题。换一种思维，就能海阔天空；死抱着零和思维不放，路就会越走越窄，最终走向冲突。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人工智能时代，再加上核武器的存在，大国若真陷入极端对抗，后果不仅是两败俱伤，而可能是相互毁灭。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京津中关村科技城（图源：新华社）

不必反感“交易”

中美经贸不是零和游戏

大湾区评论：

中美之间经过关税战多轮交锋，加上特朗普政府对华加征关税曾被美国最高法院部分限制，美方现在似乎转向了“精准施压”的方式。根据摩根大通等机构预测，此次会晤可能在芯片、农产品、飞机、原油等领域达成某种“一揽子协议”。前面您也提到了中美在经贸层面的各自拥有比较优势，这是否意味着中美经贸从“对抗逻辑”进入“有条件交易”的新阶段？

郑永年：

贸易的本质即为交易。许多人对“交易”一词颇为敏感，将其视为贬义。可经济运作的内在逻辑，本就是各方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通过交易实现互利共赢。如果各方禀赋完全趋同，各国便会退回“自给自足”的农业时代，现代贸易也就无从谈起。

前面我们也说到中美两国各有比较优势。美国的比较优势体现在基础科研、金融服务、生产性服务业、软件开发以及大量的农产品和能源产量上。中国的比较优势同样突出，主要在于应用技术转化、实体经济、制造业产能、对农产品、能源和软件的大量需求等方面。两国经济结构的比较优势互补，美国虽具备强大的基础科研能力，但在应用技术转化方面已经不如中国，因为美国经历了长时期的去工业化进程，当前的实体经济和制造业相对衰落，“铁锈带”的复兴绝非易事。

这种互补关系不能简单理解为输赢之争。只要存在彼此的需求，双方完全可以把合作的“蛋糕”越做越大。这不仅是中美的双赢，更是世界的多赢。今天的工业产品已不再由单一国家独立制造，而是由全球供应链与产业链协同完成。过去一件产品可能完全由德国或日本制造，如今一件产品可能涵盖几个甚至几十个国家，各经济体分别生产特定零部件，最终完成组装。这一过程本身便能强有力地带动全球经济发展。

因此，中美两大市场的结合，将对整个世界经济产生诸多正面的影响。中美经贸关系绝非单纯的双边问题，而是事关全球产业链稳定与世界经济顺畅运行的重大课题。

大湾区评论：

既然中美产业高度互补，很难完全实现真正脱钩，也无法在短期内“打败”对方，那么在与美谈判和交易过程中，哪些领域可以交易，哪些领域必须设防，哪些风险需要管控？

郑永年：

首先要面对现实。在农产品、能源等非敏感领域，中美双方相互依赖，这对中国亦是有利的。相互依赖能促使双方在决策时更加理性。例如，中国购买美国农产品，美国农民直接受益；若中国减少购买，美国农民将受到直接冲击。若中国未来大量采购美国能源，美国也会对中国市场形成依赖。反之，若美方切断对华供应，中国同样会受到影响——尽管我们可以寻找替代来源，但这不可避免地会增加时间、经济与安全成本。在农产品、能源以及部分非敏感的基础设施领域，双方拥有广阔的合作空间。

天津港第一港埠有限公司码头（图源：新华社）

另一方面，面对敏感领域，双方则应秉持现实主义态度。中美两国均有各自的国家安全考量；事实上，即使是美国与其盟友之间，也不可能完全消除安全边界。

比如在高科技领域，竞争不可避免。在双边互动中，人工智能无疑是核心议题。中美两国拥有各自不同的发展路径与产业结构，其发展道路和外部拓展方式也各不相同。在此背景下，双方必须设置竞争底线、加强沟通渠道，从而避免恶性竞争演变为实质性冲突。

美国企业界对此高度敏感。此次若有如黄仁勋等美方科技企业界代表随访，该议题的权重将更加凸显。对美国企业家而言，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市场之一，失去中国市场将对企业的营收与发展造成重大打击。同理，中国企业过去赴美投资受阻，利益受损，双方若能在保障安全的基础之上恢复并扩大经贸交易，对彼此都大有裨益。

从宏观层面来看，开放、发展与安全之间需要寻求平衡。应当客观地看到，全球化进程过快、过度，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美国的“去工业化”，引发了其有关经济安全的焦虑，美国国内亟需重新实现均衡发展。然而，美国当前的问题在于，其自身缺乏解决国内发展失衡的能力，所以部分政客将内部矛盾“外交化”，将其归咎于中美关系，这种认知和做法是完全错误的。

长期以来，不少经济学家一直提倡“美国应多生产少消费，中国应多消费少生产”。我认为此类论断有失偏颇，因为它仅局限于中美双边贸易不平衡的狭隘视角，而未置于全球视野下进行考量。放眼全球，当前世界经济真正的症结并非缺乏需求，而是总体发展不足，世界上还有很多发展中国家和贫困人口。如果中美两国能够携手合作，共同推动全球发展，特别是助力“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有效提升这些国家和人口的需求，那么其战略意义将极为深远，不仅实现中美两国的可持续发展，而且为全球经济发展提供无穷的动力。

对话整理 | 冯箫凝伍子尧

校对 | 王炳云

排版 | 周宇笛

终审 | 冯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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