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港,一艘帆船从被视为“美国梦”象征的自由女神像前驶过。(图源:路透社)
与许多建立在民族、宗教或血缘基础上的国家不同,美国一直用“美国梦”这一共同信念来维系社会: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努力奋斗,每个人都有机会改变命运,它承诺自由、平等和机会,也塑造了美国长期以来“机会之地”的对外形象。
“美国梦”一词诞生于大萧条时期,由历史学家詹姆斯·特鲁斯洛·亚当斯(James Truslow Adams)于20世纪30年代首次提出。他将其定义为:“每个人都能够通过努力工作,获得更好、更富裕、更幸福的生活。”
而在此之前,美国早已被视为一片承载个人和集体抱负的土地。从早期清教徒将北美新大陆想象为一座被世界注视的“山巅之城”,到《独立宣言》中对“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宣示,都带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还耗资5亿美元建了一座博物馆——“米尔肯美国梦推进中心”,用于颂扬这一理念。
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美国人觉得自己已被时代抛下,“美国梦”也变得遥不可及。对不少人而言,自由不再是宪法文本或政治口号中的权利,越来越受到经济压力、社会分化和未来不确定性的限制。
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社会学家马克·罗伯特·兰克(Mark Robert Rank)认为,即便如此,“美国梦”也并未完全失去意义,它仍是一个强有力的象征,代表许多人眼中美国最美好的一面。“如何让那些失去上升机会的人重新接近它,将关系到‘美国梦’的未来。”

“美国梦”变得越来越贵
作为社会学者,兰克调查了从露宿街头的老人到亿万富翁的企业家等数十名美国人,试图理解今天人们如何定义“美国梦”,以及它是否比过去更难实现。
他发现,“美国梦”大体包含三层含义:其一是经济上的基本承诺,只要努力工作、遵守规则,就应获得有保障的生活,包括住房、养育子女和安享晚年;其二是希望与乐观,即相信个人可以进步,每一代人都应比上一代过得更好;最后则是自由。

◆2026年2月,美国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一片新建住宅区在施工中。该州曾是美国房价低地,如今房价上升,居民想要拥有一套住宅变得越来越难。(图源:美联社)
从这三重含义看,“美国梦”的确越来越难实现。尤其在物价飞涨的眼下,美国年轻人面临严峻的生存现实。
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显示,自1973年以来,美国男性全职员工工资中位数基本停滞;与此同时,低薪、兼职且缺乏福利保障的岗位越来越多,住房、医疗、托儿和高等教育成本却在过去40年间大幅上涨。对低技能劳动者而言,例如卡车司机、邮政职员等群体,实际收入甚至出现下降。
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代际进步,也在失去确定性。兰克指出,如今年青一代的平均收入可能低于其父母,这在美国历史上富有标志性意义。过去50年间,低收入劳动者的经济向上流动性也在放缓,意味着他们攀上机会阶梯的难度更大。
个人选择的自由感也在下降。2007年,87%的美国人表示对“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自由”感到满意;到2024年,这一比例降至72%。这一比例在女性群体中下降得更明显,从2007年的85%降至2024年的66%。
生活账单压垮了对美好未来的想象,曾可用于旅行或犒劳自己的退税款,如今成为一些人维持生活的保底资金。
从住房到医疗,再到餐桌,美国居民日常生活成本居高不下。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住房成本同比上涨3.4%,医疗保健服务上涨3.6%,食品价格整体上涨3.1%。其中,水果和蔬菜价格同比上涨6.1%,非酒精饮料(包括咖啡等饮品)上涨5.8%,外出就餐价格上涨3.5%。

◆2026年4月29日,美国芝加哥一家超市货架上的牛肉价格高涨。(图源:美联社)
此外,因霍尔木兹海峡被封,原油和天然气价格上涨,迅速传导至日常生活,推高了食品、机票和生活开支。能源价格飙升也直接推动消费者价格指数 (CPI) 上升,反过来限制了美联储的降息操作,进而对股市及经济增长产生负面效应。
与美国建国200年的时候相比,最近50年的社会结构已被重塑。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对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的分析,1970年至2024年,美国人口增加超过1.2亿,总人口约3.4亿;65岁及以上人口比例从10%升至18%,这意味着医疗、养老、劳动力供给和社会保障体系承受了更大压力。
此外,非西班牙裔白人占比持续下降,西班牙裔人口比例增长四倍多;外国出生人口比例从1970年的4.7%升至2024年的14.8%。总而言之,美国变得更老龄、更多元,也更依赖移民。
与此同时,美国人口和经济重心向南部和西部迁移,这些区域的人口占比从1970年的不到一半到如今超过六成。“阳光地带”的崛起,折射出产业、住房、气候和政治版图的重组。
年青一代中晚婚的变多、生娃的变少。目前,美国已婚成年人的比例为50%,低于1970年的69%。50年前,美国平均每名女性生育约3个孩子,自1990年以来,这一数字长期徘徊在2个左右。
“我热爱我的社区,但由于严格的堕胎禁令和经济不稳定,我一直犹豫要不要买房,甚至生孩子。”居住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丹妮尔(Danielle)说,“这里不再是我认识和成长的那个国家了。‘美国梦’不过是个笑话。”
曾经象征“美国梦”的住房,如今离美国中青年一代越来越远。拥有自己的房子,不再是人生的默认选项,而成为难以企及的目标。
美国社会学家马修·德斯蒙德(Matthew Desmond)在《扫地出门》一书中把住房危机写成一种结构性困境:“并非穷人不会规划生活,而是住房成本先一步吞噬了他们的生活空间。美国多数家庭要将超过一半的收入用于住房,至少四分之一的家庭要把超过七成的收入花在房租和水电上。住房带来的不是普通的消费压力,而能将一个家庭长期锁在不稳定状态中。一旦房租稍有拖欠,一次急诊、一张水电账单、一次修车费用,都可能把一家人推向被驱逐的命运。”

◆2026年6月8日,美国伊利诺伊州惠灵,一栋待售住宅外竖着“出售”标识。(图源:美联社)
对Z世代(1997-2012年之间出生的人)来说,这种压力更为直接。很多人搬家是因为留在原地不再现实。这种损害不只是经济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大量美国年轻人不再相信自己能负担得起理想的居住环境。
学生贷款债务是千禧一代(一般指1980年代和1990年代出生的人)买房路上的主要障碍。32岁的斯蒂芬·布歇尔-里格(Stephen Bucher-Regg)来自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对他来说,拜登政府的“储蓄计划”一度减轻了还款压力,使得他能买下第一套房。他原本打算随着结婚生子,换一套更大的“永久住宅”,这一计划如今被迫搁置。
“我们一直在推迟换房计划。”里格说,由于学生贷款还款额提高、公共服务贷款减免计划前景不明、利率居高不下,加上医保不确定性,他和妻子不敢再承担新的财务风险。
人工智能的进步也在重塑企业对人才的估值逻辑。对背负教育成本、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而言,入门级岗位的减少意味着他们尚未站上职业阶梯,机会就被抽走。对于已经进入职场的人来说,当企业发现算法比雇用员工更便宜、更高效时,职业安全感随之下降。
种种变化也在重塑美国人对“美国梦”的理解。根据一项全国性调查,仅仅增加6000多美元的债务就足以让一个家庭濒临破产。因此,对越来越多美国家庭来说,“美国梦”不再是改变命运,而是守住现有生活。
美国阿奇布里奇研究所(Archbridge Institute)2025年的一项调查发现,“美国梦”的排序发生明显变化。83%的受访者将“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列为最重要的内容;80%的人看重“稳定的家庭生活”;72%的人希望“能够体面退休”。相比之下,拥有豪宅、获得高收入职业等传统成功标志的重要性正在下降。年轻人越来越少谈论“向上流动”,越来越多谈论“稳定生活”。
谈及对未来的信心,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被问及50年后美国的发展前景时,悲观者(44%)远多于乐观者(28%);被问及“美国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还是仍在前方”,约60%的美国成年人选择“已经过去”。
不过,在共和党选民,尤其MAGA支持者看来,“美国梦”依然存在,只是被全球化、移民潮和政治精英所削弱,需要通过“让美国再次伟大”来重建。而在许多民主党支持者眼中,“美国梦”遭遇的困境并非个人努力不足,而是财富差距扩大、社会流动下降以及制度性不平等日益固化。
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政治学教授史蒂文·格林(Steven Greene)曾在课堂上以欧洲国家作比较:“对普通工薪阶层而言,丹麦才是‘美国梦’落地的地方,多项指标证明当地社会阶层流动性优于美国。”但他也提到美国的优势:“比如心肺移植、前沿癌症细胞疗法,美国的医疗资源依然无可替代。”

华人移民眼中的“美国梦”
在讨论“美国梦”时,华人群体常被视为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观察样本。对许多华人而言,“美国梦”并未消失,而是从一种近乎确定的成功叙事,变成了一项需要反复权衡成本与收益的人生选择。
美国华人张西川从小尚武,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武术与英语,成为他在美国立足的两大法宝。
1995年,他来到特拉华大学体育学院教授中国武术,包括太极、功夫、防身术和气功。
张西川告诉《凤凰周刊》,初到美国时,心里的“美国梦”并不复杂:努力学习、辛勤工作,掌握世界先进的信息技术,让人生有更大的舞台,同时把中国传统武术传播出去。
英语专业背景让他较快跨过了语言关,但真正的困难并不是语言。特拉华大学周边交通极为不便,没车寸步难行。刚开始买不起车,他只能靠骑自行车通勤。张西川坦言,每逢节日,孤独感尤其明显。头几年,他还经历过车祸和打官司,好在身边有华人朋友和中国社团彼此扶持,生活不至于完全失重。
这种落差,让他更早认识到美国社会运行的另一面。张西川说,中国人习惯亲友间互相帮忙,但在美国,很多事情更强调自己解决。刚开始他没有银行账户,可有些账单必须用支票支付。起初他会向朋友借,但次数多了,对方会提醒他:“你应该去开户、自己处理这些事情。”
在他看来,美国社会会用一种更有边界感的方式,迫使新移民学会独立。“它并不是想象中遍地黄金的地方,还是要靠自己努力。”
1997年之后,张西川告别武术,投身计算机领域。这个转身既有兴趣因素,也有现实压力,毕竟单靠武术很难养家糊口。再之后,他作为网络工程师在美国大型企业、宾夕法尼亚州教育系统及学校相关机构工作。
2012年起,张西川转入信息安全领域。之后一边工作,一边在雪城大学攻读信息安全方向的研究生课程。到目前,他从事信息安全已有十多年,主要服务大型企业,也参与过电力部门相关系统的保护工作。

◆张西川在其工作的费城PECO办公楼内。PECO是宾夕法尼亚州最大的电力与天然气公用事业公司。(受访者供图)
可以说,张西川的职业轨迹浓缩了一代华人移民在美国重新学习、适应转型、重新获得认可的过程。谈到对美国的身份认同,张西川说,这种感觉是在准备入籍考试、参加宣誓时变得清晰的。“成为美国公民后,在工作上确实感到便利,毕竟和政府部门合作时,如果不是公民,很多项目难以开展。”
但身份改变并不意味着情感割裂,张西川几乎每年都会回国,也还是中国胃。新冠疫情期间,他积极奔走,曾组织将一飞机的抗疫物资寄回国内。
只不过,时隔三十多年,张西川对“美国梦”的理解不再相同。他认为,相比个人成功,更重要的是能帮助别人成功。“我希望能让更多华人融入美国社会,也希望为下一代创造更多更好的发展机会。”
张西川并不回避在美国受到的挫折。尤其转入网络安全行业后,他曾花费大量时间研究如何申请政府项目,也具备能力、证书和项目经验,甚至出版过相关书籍。但直到现在,他的公司仍未拿过大的政府项目。而如果其他族裔成立的公司做同样的申请,多半能成功。他曾向美国小企业管理局(SBA)的负责人询问原因,对方承认,对由华人创办,且从事网络安全领域的企业,美方往往采取更为谨慎的审查态度。
伴随着中美贸易战和中美关系的变化,华人企业在美国面临的审视一直存在。他认为要从两方面看:一方面,不了解亚裔文化的人,确实容易存在偏见甚至敌意;另一方面,华人以及亚裔对美国政治、公共事务和人权议题的参与不够积极,不像其他族裔那样主动发声。“这是我们的缺陷。积极参与,至少能有一席之言,完全不参与,就没有人代表亚裔发声。”

◆张西川在费城一场社区活动上发言。移民近30年后,他希望推动华人和亚太裔群体更积极地融入美国公共生活。(受访者供图)
这种认识,也是他参与组织美国独立250周年相关活动的重要原因之一。张西川说,“纪念美国独立250周年,是希望动员华人华侨和亚太裔社区更积极地进入美国公共生活,讲出自己的美国故事。很多美国人并不了解,华人移民不是轻松致富,而是长期打工、做两份甚至三份工、省吃俭用才换来今天的生活。我们要把这些故事讲出来。”

◆张西川(右一)在费城独立宫广场参与组织美国独立250周年相关活动。(受访者供图)
他和伙伴们还设立了亚太裔活动网站,并提供中文内容,活动对象面向华裔、印度裔、韩裔、日裔、越南裔、菲律宾裔等亚太裔群体,核心是体现多民族亚裔与美国社会的融合,这项活动也被纳入美国250周年纪念体系之中。
在他看来,要提高华裔在美国的地位,首先要看得起自己,同时把华人对美国的贡献讲清楚。“今天在高科技、科研和教育领域,许多顶尖学生和人才都是华裔,这些事实需要被更多人听见。”
为了让华人社区拥有更集中的表达平台,张西川在2024年成立了美国华人华侨工商总会(Chinese 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这是一家在宾夕法尼亚州注册的非营利机构。
据他介绍,对于政府资助、项目机会和商业资源,很多华人企业并不知道该如何获取。一方面是信息不对称,另一方面是语言和写作能力的限制。申请政府项目,不能只是会英语,还要会写有竞争力的计划书。总会的宗旨是帮助华人华侨企业获取商业、教育、政府资金、合同项目、扶持金和社会发展机会,也希望在中美之间、华人社区和美国主流社会之间搭建桥梁。
对于如今的美国是否仍适合移民创业,张西川的判断更为谨慎。他坦言,现在在美国办理身份确实比过去难很多,尤其是近年的政策,对学生和绿卡申请都有更严苛的要求。但他认为,想要找到一席之地,关键是要找对方向。“与美国基础设施、电力建设、网络安全、现场网络建设、主机维修相关的工作,不容易外包,也不容易被AI替代。护理行业也类似。选择专业时,要考虑哪些工作需要在美国本地完成。”

共识不再,美国是谁?
曾几何时,美国被无数移民视为充满机会与希望的“应许之地”,如今围绕他们的却是不安和恐惧。枪支暴力、毒品危机、街头犯罪、非法移民争议以及不断升级的政治极化,塑造出一种弥漫于全社会的安全焦虑。
这种焦虑在一次次暴力事件中被不断放大。仅在2025年,美国至少发生了75起校园枪击事件,造成至少31人死亡、100多人受伤。
当年12月13日,位于罗得岛州的布朗大学发生大规模校园枪击案,造成2名学生死亡、9人受伤。当时正值期末考试周,一名枪手闯入教学楼开枪,校园随即进入封锁状态。事故发生后,不少学生表示,这已不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经历校园枪击事件。
更早的9月10日,美国知名保守派意见领袖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犹他州一所大学演讲时遭遇枪击身亡。遇害前,他正与现场观众讨论枪支暴力问题。

◆2025年9月11日,美国犹他州奥勒姆,犹他谷大学学生在查理·柯克遇害后的守夜活动中相拥。(图源:美联社)
2026年4月,华盛顿再度发生震惊全国的安全事件。在白宫记者协会年度晚宴期间,一名持枪嫌疑人试图闯入会场,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多名政府官员紧急撤离。
连总统都成为袭击目标时,一个问题被反复提出:美国究竟能否提供人们所期待的安全感?
对许多人而言,这种不安全感有另一个宣泄出口,那就是边境安全问题。边境安全和非法移民问题长期位列美国民众最关心的议题前列。毒品走私、犯罪问题等社会安全议题,往往与移民问题联系在一起,边境议题逐渐演变为美国社会安全感危机的象征。
如此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将“本土安全”重新置于国家安全战略核心位置。从修建边境墙到大规模驱逐移民,从恢复旅行禁令到强化执法行动,其试图通过更强硬的国家力量回应公众的焦虑情绪。
一个悖论由此出现:当“安全”成为最重要的政治目标时,美国社会却并未因此变得更安心,反而陷入更不开放、更不自信、更缺乏安全感的恶性循环之中。
2025年夏天,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在联邦政府的授意下,在洛杉矶展开大规模执法行动,引发持续数周的抗议和街头冲突。随着局势升级,特朗普于8月宣布全国进入“犯罪紧急状态”。据美国国土安全部统计,2025年有超过250万“非法移民”离开美国,其中62.2万人被遣返,其余为自行离境。
与此同时,围绕执法行动的争议不断扩大。2026年1月,联邦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一次行动中开枪打死美国公民蕾恩·古德(Lynn Good)。明尼苏达州州长、民主党人蒂姆·沃尔兹表示,这是联邦政府“危险且煽动性的执法行动”所造成的结果。

◆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古德的照片被贴在她遇害地点附近的灯杆上。(图源:MPR News)
数周后,37岁的重症监护室护士兼退伍军人杰弗里·普雷蒂(Jeffrey Pretti)在抗议现场被联邦特工击毙。官方称其持枪接近执法人员,但现场视频显示,他手中似乎仅拿着一部手机。连续两起恶性事件引爆美国社会,进一步加剧对于政府权力边界、公民权利以及公共安全的争论。
如果说安全焦虑改变了美国人的现实生活,身份政治则在重塑美国人对于国家的理解。
1863年,亚伯拉罕·林肯提出美国建立在“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则之上。也正因此,许多学者将美国视为一个“信条国家”(Creedal Nation),即一个依靠共同价值观,而非共同血缘、种族或宗教维系的国家。但进入21世纪,这种共同身份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曾经跨越种族、阶层和地域差异的国家认同,被愈发碎片化的群体认同所取代。
在建国250周年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这种分裂被进一步放大:当越来越多美国人首先将自己视为不同肤色、不同信仰,抑或不同政治理念的支持者,而不是简单的“美国人”时,关于国家的共识变得难以形成。
围绕“美国是谁”这个问题,形成两套无法调和的叙事。对保守派而言,美国的根基仍是1776年的《独立宣言》、开国元勋以及自由民主的启蒙传统。特朗普政府主导的“America 250”系列纪念活动,也试图通过强化爱国主义教育、国家荣誉和宗教价值观,重新唤起主流叙事的认同。
但在另一部分美国人看来,该国历史同样是一部奴隶制、种族压迫和制度性不平等的历史。以“1619计划”为代表的团体认为,要理解美国的起源,就必须回溯到1619年第一批非洲奴隶被运抵弗吉尼亚殖民地。美国故事不能光讲述积极的一面,必须正视奴隶贸易、种族隔离和结构性不平等留下的历史遗产。
一些历史学者甚至将这种裂痕追溯至殖民时代。在他们看来,美国从诞生之初就存在两条并行的线索:一条来自象征清教徒理想与民主萌芽的“五月花号”,另一条来自运送非洲奴隶抵达北美的“白狮号”。前者代表自由与自治,后者象征奴役与等级秩序。而在250年后的今天,美国仍在这两种历史记忆之间摇摆。
除了席卷全国上下的文化战争,美国社会还出现了另一条不断扩大的断层线——代际鸿沟。

◆6月14日,在白宫举行的“UFC自由250”综合格斗比赛期间,一名观众在国家广场举着一面美国国旗。(图源:盖蒂图片社)
最新调查显示,仅有39%的千禧一代和Z世代认为“美国人身份是自我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婴儿潮一代(1946-1964年出生的人)中,这一比例高达65%。
年青一代甚至开始重新审视美国的建国神话。在一项针对不同世代的调查中,40%的Z世代受访者认为,美国开国元勋更接近“反派”而非“英雄”,婴儿潮一代中持相同观点者仅有10%。
有评论认为,Z世代成长于“9·11”事件后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时代,却也成长于“反恐战争”的长期阴影之下。他们目睹家庭在2008年金融危机及其后的经济低迷中艰难维系生计;在求学或步入职场之际,又遭遇席卷全美的新冠疫情,而这场公共卫生危机进一步暴露出美国社会结构中的深层裂痕。
对许多年轻人而言,他们经历的并非繁荣、稳定与机遇构成的“黄金时代”,而是战争、金融危机、政治极化和疫情冲击交织而成的成长环境。持续累积的失望感与不确定性,正在重塑他们对国家、制度和社会的认知。
诚如《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卡洛斯·罗沙达(Carlos Lozada)所说:“美国之所以成为机会之地、移民国家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国家,并不是因为我们宣称自己如此,而是因为我们持续不断地努力成为这样的国家。”
(实习生朱若晚、刘浩对本文亦有贡献)
文/思齐 方晨宇
编辑/漆菲
排版 /李惠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