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经历一轮激烈的关税较量后，中美再次坐到一起。

当地时间9月23日，中方领导人抵美后，为这次访问定下明确基调：希望中美形成“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稳定关系。

英国《金融时报》24日报道称，这是中美关系中的一个“历史性时刻”。美方此次给予高规格接待，除教皇来访等特殊情况外，上一次有美国总统亲赴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迎接外国领导人，还要追溯到1962年肯尼迪迎接英国首相麦克米伦。

另据中国商务部24日下午最新披露，中美第八轮经贸磋商达成多项共识，双方经贸牵头人何立峰和贝森特还首次在这一机制下就人工智能举行对话。

从关税到稀土、人工智能，两个世界最大经济体正在尝试给竞争划出边界。

欧洲原本最大的顾虑是中美谈不拢，怕贸易战殃及欧洲，目前看来，欧洲这个心可以放下了。但同时欧洲也有另一番想法：中美谈的大事，欧洲也很想上桌。

“中国现在更有底气了”

欧洲媒体首先注意到的，是中国此次赴美时所处的位置，与特朗普第二任期初已经有所不同。

法国《世界报》9月23日直接以《中国如今占据上风》为题分析此次会晤。

文章捕捉到的一个变化，也出现在近期不少欧美分析中：华盛顿此前试图通过大规模单边关税迫使中方让步，但结果没有完全按照最初设想发展。

过去四个月，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继续增长。按照目前趋势，中国全球贸易顺差有望连续第二年超过1万亿美元。美国此前试图通过贸易壁垒压低中国商品进口，但英国路透统计发现，今年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大约6500个商品类别中，超过一半的进口规模仍较2025年增加。

与此同时，强劲的出口机器为中国经济提供了重要缓冲。

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中国经济问题专家甘思德（Scott Kennedy）对路透表示，特朗普政府原本认为可以利用巨大的单边压力迫使中国作出让步，“但这并没有发生”。

德国舆论也注意到了特朗普近期对华姿态的变化。

“德国之声”发现，与过去重大中美会晤前华盛顿频繁释放关税和科技限制威胁相比，这一次特朗普政府明显克制。报道援引专家分析称，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国在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地位，限制了美国进一步升级贸易战的空间。

稀土尤其改变了双方的谈判筹码。

去年美国大幅提高对华关税后，中国强化稀土出口管制，给美国汽车、电子、国防等产业带来供应压力。如今双方讨论延长贸易休战，其中一个关键内容就是：中国继续暂停部分稀土出口限制，美国则继续推迟部分芯片限制。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认为，这恰恰说明中美双方都不能低估对方的经济韧性和反制能力。

所以，“中国现在更有底气了”并不意味着中美力量对比已经发生简单逆转。

更准确地说，过去一年证明了一件事：美国很难仅凭关税和技术限制迫使中国单方面接受其条件，中国也拥有能够给美国关键产业造成现实成本的反制工具。

于是，中美关系重新回到了谈判桌。

欧洲曾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欧洲原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中美重新开始一轮无限升级的关税战。

欧盟委员会执行副主席塞茹尔内已经公开表达了欧洲的担忧。他23日对欧洲新闻台（Euronews）表示，欧盟“需要中美之间进行建设性对话”。去年的经验表明，中美贸易冲突一旦升级，不仅影响两国，大量商品还可能转向欧洲市场，进一步冲击欧洲产业。

“我希望这场对话能够具有建设性，双方能够达成协议，局势能够稳定下来。”塞茹尔内说。

欧洲面对中美，此前已经处于一种尴尬位置。“德国之声”分析称：欧洲一边面对美国高度不确定的贸易政策，另一边又承受中国强大的出口能力带来的产业竞争压力。

这种压力已经不只是口头上。

今年前7个月，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达到约2340亿欧元，比去年同期增加约210亿欧元。仅7月一个月，逆差就达到365亿欧元——相当于每天约11.8亿欧元。

尤其令欧洲担忧的是，如果美国再次提高针对中国商品的贸易壁垒，中国企业可能进一步寻找美国之外的市场。

欧洲就是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汽车是最典型的例子。

中国汽车品牌在欧洲市场快速扩张，德国汽车工人本周刚刚举行大规模抗议；欧盟则已经开始研究如何限制中国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进口。

于是欧洲出现了一个过去并不明显的问题：

美国为了保护自己的产业把中国商品挡在门外，最后有一部分压力可能被转移到了欧洲。

如果中美贸易关系稳定下来，中国商品转向欧洲的压力至少不会因为新一轮关税战而突然放大。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中美谈大事，欧洲怎么办？

为什么中美峰会与欧洲有如此大的关系？欧洲新闻台列出的三个关键词是：关税、稀土、人工智能。

有意思的是，这三个问题全部与欧洲利益直接相关，但欧洲并不是这场谈判的参与方。

稀土最能体现这种尴尬。美国需要中国稀土，欧洲同样需要。

欧洲汽车、电机、风力发电、机器人和国防工业都高度依赖中国稀土产业链。过去几个月，布鲁塞尔一直在接洽中方，希望中国的出口管制不要影响欧洲企业。

但现在，特朗普自己也在和中方谈稀土。

这意味着一个欧洲不太愿意看到的可能性：

华盛顿可以利用美国市场、芯片出口限制、关税以及其他筹码，获得一个符合美国利益的稀土安排；欧洲却仍然需要自己另外努力去争取。

报道援引布鲁盖尔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阿莉西亚·加西亚-埃雷罗（Alicia García-Herrero）的话称，美国拥有比欧盟更强的对华谈判能力。她认为，美国可能为自己的利益与中国谈判，而欧洲最终需要应对谈判产生的外溢影响。

真正让欧洲舆论更加敏感的，还有人工智能。

中美正在讨论建立AI重大事故通报机制，以便在发生严重人工智能安全事件时及时沟通。《金融时报》也将AI安全列为此次中美元首会晤的重要议题之一。

如果全球两个最大的科技力量开始直接建立AI风险沟通规则，那么问题就来了：

那个一直试图通过《人工智能法案》等规则塑造全球AI治理的欧盟在哪里？

中美关系一旦从全面对抗转向“有管理的竞争”，谁来制定管理竞争的规则？欧洲能参与多少？

过去几年，欧洲讨论中美竞争时，经常会谈到：欧洲到底应该站美国，还是保持对华战略自主？

但现在问题正在发生变化。欧洲仍然是美国的盟友，却发现华盛顿制定贸易政策时并不会自动照顾欧洲利益。

今年7月，美国对包括欧盟在内的60个贸易伙伴实施新一轮关税。

另一方面，欧洲与中国的经济关系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德国等欧洲经济体与中国的关系曾具有很强的互补性：中国需要欧洲的汽车、机械设备和化工产品，欧洲企业需要中国市场和供应链。

现在，中国企业正在越来越多进入欧洲传统优势产业。

汽车、机械、清洁能源设备、电池，甚至部分高端制造领域，中欧企业开始在同一市场直接竞争。

这也是为什么德国媒体把欧洲目前的位置概括为：夹在美国反复变化的贸易政策和中国“出口机器”之间。

于是欧洲面对中美关系的发展，近年已产生了一种过去不那么明显的矛盾心理。

中美冲突升级，欧洲担心被殃及；中国出口若更多转向欧洲，又会冲击欧洲产业。

可是另一边，如果中美能够自己处理关税、稀土、芯片和人工智能问题，欧洲又会担心自己在新的大国协调机制中越来越边缘。

中美共识：“建设性战略稳定”

从目前释放的信号看，中美双方存在共同需求：那就是避免关系失控。

《金融时报》认为，中方此次最重要的目标，并不是某一笔具体商业协议，而是维持今年5月两国领导人在北京确定的“建设性战略稳定”。

路透的判断也类似。

特朗普目前还要处理伊朗、乌克兰问题以及国内政治经济压力；中国则需要应对房地产调整、提振内需，并继续提升产业和科技自主能力。

双方都有理由暂时避免另一场全面贸易战。

中方领导人抵达华盛顿后的表态，实际上就是对这种关系的一次系统阐述：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

这说明，双方都没有否认中美竞争，但都希望不要重新走向失控的全面对抗。

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负责人瑞安·哈斯（Ryan Hass）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桌子下面仍然可以互相踢几脚，但踢多重、在哪里踢，都有界限。”

这与过去一年中美关系的发展也形成了呼应。

去年特朗普重新发动关税攻势，中国反制；双方发现彼此都拥有让对方付出成本的工具。现在两国重新谈贸易休战、稀土、AI以及其他具体问题。

从“谁能迫使谁让步”，转向“如何让竞争不要失控”，可能是此次会晤最值得观察的变化之一。

对欧洲来说，问题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

欧洲求变的诉求，在人工智能领域尤其明显。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最近警告，欧洲如果拒绝拥抱人工智能，就可能失去增长；但如果没有自己的技术，又可能越来越依赖美国和中国。她因此呼吁欧洲发展自己的AI技术和数据中心。

英国《卫报》则直言，欧洲虽然是监管强国，却没有产生OpenAI、英伟达这样量级的企业，这削弱了欧洲在全球AI讨论中的话语权。

中美正在讨论建立AI重大事故通报机制。用埃雷罗的话说，如果这样的机制主要存在于美中之间，欧洲作为全球一极将近乎“没有存在感”。在稀土问题上，她更加直接：“美国会替欧洲谈判，而欧洲将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去年判断说，如果中美冲突重新升级，欧洲会被夹在中间；如果休战持续、中美继续达成交易，布鲁塞尔又可能发现自己被晾在一边。

因此对欧洲而言，真正的问题不只是这场峰会最终谈成什么。

拉加德担心欧洲没有自己的AI技术，加西亚-埃雷罗担心欧洲缺少与中国谈判的筹码，MERICS担心布鲁塞尔在中美协调中被边缘化。它们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欧洲自身的产业、技术和经济实力，能不能支撑它想要的战略自主。

中美谈判进行到这里，欧洲越来越难回避一个问题：

决定欧洲能不能坐上桌的，不可能是“等着谁来给它留一把椅子”的心态，而取决于欧洲自己手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