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美国财政部突然宣布:从9月9日起,把10—20年和20—30年两档长期国债的单次回购上限,从20亿美元提高到至少40亿美元。

消息一出,30年期美债收益率迅速回落,美元走弱,黄金跳涨,美股一度反弹。不过次日美债利率再度反弹,回升至财政部公告前点位,整体收效甚微。

注: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周五上升至4.74%,并且大幅抵消了因财政部宣布扩大债券回购而引发的下跌。

这次操作释放出一个信号:财政部正在给长端利率划线。整体来看,这次动作或没有动用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和QE隔着一道墙。财政部也没有公布收益率目标,更没有承诺无限量买入。严格定义下,它够不上正式YCC(收益率曲线控制)。

顺着这次出手往前看,过去几个月的线索就连起来了:美联储减少前瞻指引,长债期限溢价抬升;财政部调整发债与回购结构;银行监管和央行流动性工具也开始围绕美债稳定重新摆位。债务还在那里,美国开始花更多力气管理美债的价格。

短端长端由什么决定?

理解这次事件,先要明白的“美债利率”的期限结构。

短端收益率,尤其是3个月到2年期,主要盯着美联储接下来怎么调政策利率。就业数据疲软,意味着企业招人意愿下降,工资和需求可能放缓,通胀压力随之减轻。市场于是提高降息概率,短端收益率通常先下行。

长端收益率可以拆成两部分:未来很多年短期利率的平均值,加上期限溢价。把钱借给美国政府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投资者总要给通胀、财政和政策变化留点余地,这笔额外补偿就是溢价。然而,长期收益率反映市场对于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可信度、财政状况的担心。出于对美国财政赤字的担忧,市场对于长端美债的需求减少,供大于求,使得长端收益率上升,期限溢价上升。

如果降息预期让未来短期利率下降了20个基点,但财政、通胀和政策信誉恶化令期限溢价上升了30个基点,10年期收益率最后仍会净上升10个基点。两股力量朝相反方向拉扯,最后是风险补偿占了上风。短端往下走,长端照样能往上走,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收益率曲线走峭。

长债收益率为何高企?

7月以来,美国经济与就业数据并不强,短端也在交易降息,但10年和30年期收益率却继续冲高。这个背离背后,至少有四股力量同时推着长端向上。

一是接近40万亿美元的债务总量。美国财政赤字没有明显收窄,每年到期再融资与新增融资叠加,发债已经变成一台持续吞吐巨额资金的机器。财政部的融资需求带有刚性,长债价格只有继续让步,才能找到足够买家。

注:债务占GDP总量,美国在120左右的水平

二是AI资本开支正在和美国政府争抢同一批长期资金。科技巨头建设数据中心、购买芯片、扩充电力与网络,需要持续发行企业债。投资者在同一久期上同时面对美国财政部和AI企业两个大借款人,企业债给出的利差越有吸引力,长久期美债就越需要让价。AI可能提高长期生产率,也可能提高自然利率;但在利润兑现之前,它首先提高的是融资需求。

注:图源国金证券,在巨额的资本开支下,企业债券对国债的挤出效应明显

油价与通胀风险重新抬头。长债投资者最怕未来十几年购买力一点点被侵蚀。地缘冲突一旦推升能源价格,市场就会重新要求通胀补偿。就业走弱压低近期需求预期,油价冲击抬高长期通胀尾部风险,两者完全可以同时发生。

注:油价走势

第四,是美联储减少沟通后,市场开始自己给风险定价。在沃什的实验:没加息,市场却收紧了中,笔者已经讨论过:当央行不再频繁给出路线图,长期金融条件就会更多依靠期限溢价调节。美联储不加息,并不意味着市场不会自行收紧。过去由央行沟通压住的波动,正在回到债券价格里。

把这四点放在一起,市场暂时把一次就业数据放到了一边。更大的压力来自长期资金:美国政府和AI企业同时伸手借钱,通胀、财政和政策不确定性又在上升,三十年美债只能用更高收益率留住买家。

财政部到底做了什么

简言之,“买长”——流动性支持回购。这里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财政部拿自己的现金,从市场买回成交相对不活跃的老券。整笔交易由财政部完成,美联储没有下场,央行资产负债表不会因此永久扩张,市场也不会凭空多出一笔基础货币。看整个季度,钱的总量变化有限,债的期限结构却发生了变化。

另一种则是如果财政部更多发行短债,再用资金回购10—30年期老券,效果就接近于:把市场上的长久期风险换成短久期风险。美国总债务也没有下降。好处在于,私人部门短期需要承接的久期少了一些,期限溢价随之获得缓冲。

从9月9日至11月4日,本季10—30年期回购计划规模预计由140亿美元提高至280亿美元,增量约140亿美元。放进数万亿美元的长债市场,这个数量很快会被消化。但是预期是关键的:长端收益率继续失控,政策工具就会继续升级。

这一步等于公开承认,长端利率已经从市场变量变成政策变量。

这算不算YCC

YCC是Yield Curve Control的缩写,中文叫收益率曲线控制。降息盯住隔夜政策利率,而YCC直接盯住某个期限的国债收益率。央行会给出目标区间,必要时持续买债,把市场价格拉回目标附近。

历史上,美国并不陌生。1942年至1951年,为降低战争融资成本,美联储曾对短债和长债设定收益率上限。现代央行体系里,黑田东彦时期的日本央行把YCC推到了市场中央。2016年,日本央行将10年期国债收益率控制在零附近,并以固定利率无限量购债捍卫目标。

与上述两次相比,这次美国财政部没有公布具体收益率点位,没有承诺无限量回购,也没有获得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直接背书,所以不能把它写成正式YCC。但它已经具有YCC最关键的政策含义:政府开始主动管理长端利率预期,并试图让市场相信某个区间之上会出现政策阻力。

这一步很重要。过去十几年,美联储通过QE、QT和前瞻指引调节金融条件;现在,财政部开始通过发债期限、回购结构和现金账户参与长端定价。债务管理与利率管理的边界正在变模糊。未来如果再叠加美联储调整缩表、再投资久期,或者银行监管放松以提高美债承接能力,财政与货币之间的配合会更加清晰。

怎么看下一步的资产配置?

第一,战术性看多美股,但不要把它理解成无条件追高。财政部愿意管理长端利率,等于给高估值资产的折现率加了一层政策缓冲。中期选举之前,稳定金融条件和股市的政治激励都很强,美股尤其是现金流扎实、融资能力强的龙头仍有交易价值。但AI企业债发行本身又会挤出美债需求,科技股最终必须用盈利兑现资本开支,不能只靠估值。

第二,战略性低配长久期美债,但不必逢高就裸空。这次回购会反复制造收益率阶段性下行,直接做空长债容易被政策反杀;然而在高赤字、高供给、AI融资竞争与政策信誉折价仍在的环境里,长端收益率中枢很难仅靠几十亿美元回购永久改变。

第三,继续战略性看多黄金。短端利率下降会降低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长端名义收益率若由财政和政策风险推高,黄金也有机会保持强势。财政部压低长端、美元走弱、黄金上涨的组合,说明市场正在把一部分美债风险转化为对无主权信用资产的需求。

第四,逐步提高优质人民币资产的配置权重。全球资金 正在重新计算安全资产的含义,美国需要更多政策工具维护债务价格,长债原有的稀缺性会被削弱。对中国投资者而言,现金流稳定的高股息资产、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制造与科技龙头,以及受国内政策支持、估值合理的核心资产,正在获得更好的相对位置。

去美元化的路上

每当美国债务出问题,市场就喜欢喊“美元体系终结”。这种说法足够刺激,却不够准确。美元仍拥有最深的金融市场、最广的结算网络和最强的流动性,短期内没有单一货币能够完整替代。眼下的去美元化,更像一个缓慢的三层变化:储备资产增加非美元品种,跨境贸易尝试更多本币结算,私人资本提高黄金和其他货币资产的配置。这个过程会很慢。越来越多国家和投资者已经开始准备第二条路,也会继续使用美元体系提供的流动性。

财政回购的规模也许只是杯水车薪,当全球最重要的安全资产需要发行人亲自下场维护价格,市场就会开始重新理解什么是“无风险”。

美国财政部这次出手,短期救的是长债价格,长期暴露的是美国债务体系对低利率的依赖。短端收益率仍然围绕就业、通胀和美联储转;长端收益率却越来越像一场关于财政纪律、政策信誉和全球资本耐心的公投。就业疲软可以带来降息预期,却不能自动修复美国政府的资产负债表。

40亿美元会被市场很快消化,那条政策意义却会留下来:长债可以跌,失控时财政部会出手;收益率可以上,财政和股市的承受力决定了上行空间。

未来一段时间,美国市场会在政策和债务之间来回拉扯。政策托底仍能给美股制造战术机会;拉长时间看,长债的安全溢价正在被消耗,黄金与优质人民币资产的配置价值仍在上升。

美国的工具箱依然很满。只是每打开一次,市场都会多看见一分它对这些工具的依赖。